风更急了,卷起地上的纸钱,打着旋儿飘上天,像一只只白色的蝴蝶,绕着灵棚飞。陆野看着灵棚前的陆峥,看着他从怀里掏出那枚真正的警徽,轻轻放在妈妈的遗照前。那枚警徽,是警校发的,是荣耀,是光明,是陆野这辈子都触不到的梦。
“妈,你看,这是警校发的警徽……”陆峥的声音哽咽着,泪水滴在警徽上,映出细碎的光,“我会当个好警察,抓坏人,保护老百姓……妈,你在天上看着我,好不好……你帮我找找小野,让他回家,好不好……我好想他……”
陆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他摸了摸贴身的衣兜,那枚仿造的警徽,冰冷的金属棱角,隔着布料,硌得他心口生生发疼,疼得他几乎要跪下去。
他想起三个月前,陆峥拿着录取通知书冲进家门的那天,妈妈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炖得烂烂的,是他最爱吃的。妈妈拉着兄弟俩的手,一遍遍说:“我的两个儿子,都是我的骄傲。”
那天的阳光,暖得像金子,洒在三个人的脸上,亮得晃眼。
可现在,阳光再也照不进他的世界了。
哀乐声停了,有人开始撒纸钱。白色的纸钱漫天飞舞,像一场盛大的雪,落了陆峥满身。他还跪在那里,背影单薄得像一折就断,哭声越来越轻,却越来越让人揪心,像一根弦,绷在人的心上,轻轻一扯,就碎了。
陆野站在巷口的阴影里,看着灵棚前的那片光,看着妈妈的遗照,看着痛哭的哥哥。他缓缓地,朝着灵棚的方向,弯下了腰。
没有下跪,没有磕头,只是一个卑微到尘埃里的、无声的鞠躬。
口罩湿得透透的,全是他的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斗篷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风卷起他的斗篷衣角,露出手腕上一道狰狞的疤——那是三年前,他第一次替渡鸦打断人腿时,被对方反抗划伤的。
那道疤,像一个烙印,刻着他的罪孽,刻着他的身不由己,刻着他永远也回不去的家。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没有家了。
灵棚里的哭声还在继续,巷口的风,越来越冷,冷得像刀子,刮得他骨头都疼。
他像个孤魂,站在那里,直到最后一缕纸钱飘远,直到灵棚前的人渐渐散去,直到陆峥被亲戚扶着,踉跄着走进那间他再也不敢踏入的屋子。
他才缓缓直起身,转身,一步步融进更深的黑暗里。
身后,是妈妈的葬礼,是哥哥的哭声,是他这辈子都触不到的光。
身前,是无边的深渊,是渡鸦的泥潭,是永无止境的黑暗。
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会溃不成军。
怕一回头,就会忍不住喊出那句藏在心底,却再也没机会说出口的话——
“妈,对不起。”
“哥,我错了。”
“我好想回家。”
风,呜咽着,像谁在哭。
巷子口的阴影里,再也没有那个单薄的身影。
只有满地的纸钱碎屑,在风里打着旋儿,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