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抹了把眼泪,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刀子,狠狠割在陆野的心上:“那时候小野还小,他爸刚走,我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连饭都快吃不上了。是张大爷,天天偷偷给我们送馒头送咸菜,怕我们不好意思,就说是自己家蒸多了吃不完。后来我找了份清洁工的活,起早贪黑的,小野放学没人管,都是张大爷把他领到小卖部,给他糖吃,看着他写作业……”
“有一次小野发高烧,半夜里烧得说胡话,是张大爷背着他往医院跑,那天还下着大雨,他老人家淋得浑身湿透,回来就感冒了……”
“他从来没跟我们提过一句谢字,还总说,‘孩子还小,多照顾点是应该的’……”
陆野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原来那些橘子糖,那些陪着写作业的午后,那些温柔的笑容,都不是偶然。原来这个被他亲手推向死亡的老人,曾是他家最艰难时的救命稻草,曾把他捧在手心里疼过。
他想起老爷爷递给他糖时粗糙的手掌,想起老爷爷拍着他的背说“你是个好孩子”,想起老爷爷倒在血泊里,手里还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糖纸。
而他,不仅砸了老人的店,还引来了黑衣男人,眼睁睁看着那把刀刺进老人的胸口。
他是个畜生。
是个忘恩负义的畜生!
“我……我还说等这个月发了工资,买点东西去看看他……”妈妈的哭声越来越大,几乎要瘫倒在地,“怎么就……怎么就没了啊……”
陆野再也撑不住了,他死死捂着胸口,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像是受伤的小兽。他的身体晃了晃,空布袋从手里滑落,“啪”地砸在地上。
他猛地蹲下身,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指甲嵌进头皮,疼得他眼前发黑。那些被他死死压抑的愧疚、恐惧和绝望,像洪水一样瞬间将他淹没。
城西货运站的血,小卖部的血,混着妈妈的哭声,在他脑海里翻涌。他忘了拔的那把刀,还插在男人的血肉里;老爷爷胸口的那把刀,却插在了他的灵魂里。
警察的目光落在他异常的反应上,年长的警察皱了皱眉,往前一步:“小伙子,你怎么了?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妈妈也愣住了,她看着蹲在地上浑身发抖的陆野,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和通红的眼眶,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小野……你……你怎么了?”
陆野抬起头,眼里布满了血丝,泪水混着汗水往下掉。他看着妈妈满是担忧的眼睛,看着警察锐利的目光,张了张嘴,想说“是我害了爷爷”,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他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原来,他欠下的,从来都不止两条人命。
还有一份,他这辈子,生生世世都还不清的恩情。
阳光透过楼道的窗户,洒在他惨白的脸上,亮得刺眼。
那光,像老爷爷最后看他的眼神,带着心疼,带着惋惜,将他的肝肠,一寸寸凌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