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伫立在姜黄床帐外,看着昔日比武台上风光翱凌的长斌郡主,躺在床边奄奄一息,听着她残喘把真相透露,才得知她的期盼,竟是想借她的手,断她的罪孽。
“师甫”,“师甫……”
耳畔尽是她的哑声低唤,一声又一声。
玄凝知道,她并非真的在唤由她亲手断罪的师甫,而是在唤,被她一刀斩去罪孽,再不敢忆起的母亲。
舟坼很像她的母亲,这是玄凝后知后觉的事情。
他出身蛮族,后天哑疾,又长得一副好皮囊,作为先帝贴身的影卫,被亲王一眼相中,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和亲王,年岁相差数十岁,却能相伴多年,非旁人轻易瓦解,定不可能只有委身谋生四字这般简单形容。
在他们心中,不甘和野心如火浪汹涌,他们是一样的人。
天嘉和他们不一样。
她眼中只有不甘,没有半点野心。
有这么一位争强好胜的孩子,足够寻常人家母亲骄傲了,但她生在帝王家,母亲懑不得志,她的努力,被视作理所当然,她内心渴望的关注,是姊妹无需刻苦用功便可获得的。
就连她的师甫,都更偏爱她的妹妹。每次天冉说要出走家门,再不回来,他匆匆上前握住她的手,眼中流露出的焦急,是从未在天嘉面前流露过的情绪。
这叫她如何甘心。
玄凝端来了一碗水,放在了床头。
“喝下它,此身便再无罪孽。”
从帐中伸出的手,颤抖地摸上碗沿,只是不等她端起来,那只手倏尔垂落,连带着装有清水的碗,也啷当落地,碎成了雷雨过去,亲王府上遍地凋零的白水月季。
撩开床帐,天嘉闭着眼,怀中抱着的装有翠湖眸眼的透明器皿,在她脸上折射出大片斑驳的光芒。
一碗煮沸冷却后的井水,便能让她如此安详睡去,所谓的清洗罪孽,断除业障,到底是令信徒崇仰遵循的教条,还是维系氏族群体团结,一致对外的统治手段。在有关蛮族一切的记载被销毁,后世的人们再无从得知。
茅草铺盖的羊圈里,母羊靠着墙边跪地睡着午觉,见有人过来,立马站了起来。
小白虎在脚旁边扒拉着草垛,惹得纤草飞舞,落了满头碎屑,玄凝失笑地望着,不管它如何玩耍,端起盛满饲料的木盆,开门进去。
小羊都在睡觉,许是天寒的缘故,围着母羊挤作了一处,它一走,小羊也跟着挪蹄,唯有母羊气定神闲,低头吃着饲料,凭她蹲在身旁,戴着用它同类毛皮做的手套,摸上挤下。
待盛羊奶的宽口瓶身接到一半,玄凝停了下来,摸着羊脑袋又是道谢,又是点头的,小白虎却早已在闻到奶腥,嗷嗷扒门,像是再不喂它,它就饿死了。
玄凝生怕它闯进羊圈,被矫健的山羊一脚蹬飞踩死,只小心拿着瓶子,撑手翻越石墙,下来的时候,她的身子有一瞬间仿佛滞空,缓缓而落,这才避免踩到扑来的小白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