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他脑中那根紧绷了上百年的弦,崩断了。
行无咎抱住头,仿佛有一口无形的熔炉,剧烈地灼烧着他,剧痛使他全身都奋力蜷缩起来。
整个无尽海的怨潮开始沸腾,浓稠的灰雾像海一样翻起巨浪,形成可怕的漩涡,狂风撕扯着乱云,从天到地连成一线,直指这个天地间最为绝望的人。
恨。
无尽的怨恨。
怨恨与怨恨形成共鸣,仿佛有谁按下停止键,一切都静止了。
下一秒,时间千百倍的加速流动,觊觎已久的怨潮发出狂喜的尖啸,疯狂涌入他的体内。
空荡荡的峡谷中,只余一声凄惨无比的惨痛哀嚎。
久久回荡不息。
*
姚婵的身体仿佛无知无觉一般地躺在床上,忽然,她平静的表情瞬间崩裂,眉心紧紧蹙起,在她睁眼的这个瞬间,一行清泪从通红的双目中流出。
“行、无、咎!”
原本清明淡然的双目充满血丝,流下的泪水在她洁白如玉的下颚处汇成不断坠落的泪滴,姚婵浑身颤抖,为方才所见的一幕而颤栗不已。
在万剑断崖,他说他有一点恨她。
姚婵原本不懂,但现在她忽然懂了这点微妙的恨意。
因为……
她也有一点恨他。
为什么不告诉她真相?为什么要折磨自己?!
原本一直安静地守在门前的妙缘也忽然睁开了双眼,那尊玉像上的“哀”情和“怒”情忽然盛放出无比灿烂的光华,让他不禁呼吸一窒。
这一刻,他忽然怀疑起自己。
他一直以为自己游刃有余,一直把控着这场棋局的走向,他小心翼翼地挑动她的情绪,却又不过分剧烈,无比耐心而细致地把控着其中的尺度。
但是……他真的能控制一个人的情感吗?
妙缘猛地推开门进去。
姚婵坐在床上,双目通红,曾经黑白分明的眼睛布满血丝,死死地凝视着他。她莹白的面容被泪水浸透,呈现出近乎于雪玉一般的剔透。
“为什么?”她看着这张相似的脸,一时也不知自己究竟在问谁,“为什么要折磨自己?”
妙缘走到她面前,半跪下来,仰视她雪白的脸颊,伸手拭去了她脸上的泪水,冷静地道:“那只是我用来骗樊应的谎言,不要相信。”
惩罚自己给他带来了隐秘的快、感,尽管痛苦万分,但身体的疼痛却缓解了心灵的困苦,令他获得了一息的宁静。仿佛赎罪过后,他便能坦然直面自己曾经的过错和无能为力。
但这话,行无咎永远不会向她说。
尽管渴望她的垂爱到发疯,但他并不希望用自己的痛苦来达成目的。
可是为什么?
妙缘仰着头,而千里之外,行无咎亦仰着头,他的眼睛,透过这具分身,凝视着她的眼睛。
为什么你的痛苦如此强烈?
你感受到了吗?这就是我的痛苦。这就是你对我施加的惩罚。
姚婵大大地睁着双眼,低头看着妙缘,泪光模糊了视线,她喃喃地质问:“所以……是因为我吗?是因为我,他才会被无尽海中的怨潮侵蚀吗?我其实并没有拯救他,反而给他带来了额外的伤痛吗?是不是如果没有我的介入,他反而过得更好一些?”
“不是!”妙缘膝行一步,前所未有的慌乱攥紧了他的心,“不是不是不是!他……”
他吞咽了一下,将头放在了她的膝上,银白的长发如银河垂落,发梢扫在床沿,妙缘闭着眼睛,如同漂泊已久的旅人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他声音低哑,带着满足:“他很幸福……”
姐姐,你能为我落泪,我很幸福。
所有的怨恨和不安,焦躁和愤怒,都消失不见。他的心前所未有的平静下来,获得了久违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