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试进程已将近尾声,路顷困倦而带着股强压的焦躁,是有些不错的面试者,可总差了点什么。
一阵略微拖沓的脚步声传来,他抬头,门框处先迈进双很长的穿着牛仔裤的腿,随后一个灰眼睛的背头男生跨了进来。
他见过这张脸,在孟婧后加的报名表上,哥特式的冷峻气质。
“路顷——到你了。”杜莉催促着他。
踱着步子到了台前,对方的灰眼睛正看着他,流露出与外形不同的一种优柔。
“啪!”是杜莉用尺子宣告了开始。
路顷情绪一收,瞬间进入了状态。他抱着胳膊,斜着眼打量起对方,这种时刻他总是擅长,一步一步,堆叠情绪,投掷爆点。
“你太无聊……在我这儿,她才知道了什么叫有趣。”
对方看上去几乎立刻被击碎了。
灰眼睛里流露出一种脆弱的、被冒犯到的愤怒,路顷看到他捏紧了拳头向自己迈进半步,却努力保持镇定。
那样子活像真的被冒犯到了。
他忽的血液沸腾,眼神牢牢锁住对方,像是在看利爪之下的猎物。
对方被烫到般避开了他,厚实的嘴唇颤抖着,“你这个混蛋……”紧接着深深吸气,强自抬头又对了上来,呼吸喷薄着打在他的脸上,“等着我找人收拾你”。
那眼里却并无几分杀伤力,像濒死兽类的反扑。对方已经完全被自己击垮了——伴随着这个认知在心里升起,路顷感到了一种通体舒泰般的畅意。
他想笑,面上仍收着情绪,但对方却已经接受到讯息,眼神黯淡着垂下了头,睫毛长长的垂落,翩跹着如一只振翅飞蛾。
直到面试结束了,路顷仍在回味。很多人接住了他的戏,他深深地凝望对方沮丧离去的瘦长身影——但只有这个人,戏里戏外都接住了他。
杜莉没急着动笔,从镜片里先盯了他一阵,才提笔在单子上刷刷书写起来,一时间周围很静。
“杜导,”路顷手指怼着桌面,“这个人……我投他。”
他回想了一下报名表上的姓名,第一次念了出来:
“陈槐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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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编写的《双生》剧本中,尖刻的A砍掉了被实验人员强行缝合到他们身上他人的头颅,善良的B无法接受,他选择杀死尖刻的A来了结这一切。
校内的首次公演正进入了高潮部分,引出剧幕中的第二个也是最后一个吻——死亡之吻。
陈槐安穿着与他同为一体的特制蓝白条麻布戏服,舞台光团团映照下,面上的神情是已经做出决定后的坚定,却被疲惫覆盖,显露出一种轻柔的假象。
【善良的B:今天……我们和解吧。】
他听到自己冷硬笑了一声。
【尖刻的A:怎么和解?】
感官在这一刻无限放大着,他听到这件连体特制的宽大戏服在对方的接近中,发出布料摩擦的悉悉索索声,随即是一只暖的手,轻轻捧上了他的面颊,像是爱人间的抚摸,更像是一种裹着温柔的禁锢——那肉感而厚实的唇,随之压了上来。
他知道那温软的舌尖上,正带着安眠药物,只是对方那带着泪水的眼睛接近了自己——他怎么能够不吻,他如何能够不接?
他全盘接受,欣然赴死。在意识抽离的边缘,一种极致的满足感竟油然而生——看,他选中的B,正完美地执行着他亲手写下的命运。不,甚至还要比那更好,多么痛苦而交织的眼神,多么美丽而脆弱的魂灵,却作出着最决绝的决定。
吻,在彼此的刻意加深之中越发缠绵,却冰冷。
直到他因为死亡而无力的瘫软在对方的怀中,那一刻,灯光、人群、舞台,通通远去——原来他真的成为了尖刻的A,他深深爱上了,他的善良的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