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中是一张宽大的黑胡桃木长桌,桌上摆了台签。他点头照面之后循着台签一路走到了前排,‘编剧、主演:路顷’的台签与他的名字台签靠在了一处,那对应紧贴的两个位置都还空着,他怔愣着拉开椅子坐下。
“你好啊安哥”,与他座位相邻另侧的一个长相颇为艳丽的高挑女子转向了他,对方着一身宽松长T,黑长高马尾在扭头间轻轻晃动。
他笑了笑,礼貌回应:“卓娅你好。”
会议室的门在此时被拉开了,先是传来蒋育华导演说话的声音,再传来一声不屑的“嗤”,他握着手中的笔记本,手指不由陷进了那柔软的封皮中,蒋导精锐的目光落到了他的身上,陈槐安却只贪恋地凝望着落后一步朝着他走来的人。
路顷穿着的是一身作为品牌大使LAmeInsoumise所提供的黑色套头卫衣及牛仔裤,黑棕色长卷发肆意的垂落在耳边,随着走动轻轻晃动,对方剃了下巴处的青茬,光滑细腻的皮肤闪动着一点光泽,回望过来的讥诮神情如同当年般的重叠着,却更冷硬。
他感到心中一痛,已避让的垂下了目光,带着幽微香气的、软和的身体在他旁边坐下了。
他们没有打招呼。沉默像一堵冰墙,坚实地隔开了这咫尺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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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读会开始前十分钟,另一位女主演连思青出现在了会议室,她身材娇小,但气质十分出众,落落大方地说道,“抱歉,前门这边耽误了一点时间”,这么说时,眼光有意无意的飘向了他和路顷。
蒋导挥了挥手,笑着打了圆场,“粉丝们都疯狂了嘛,别说你,我都差点都没挤进来!”
会议室响起笑声,陈槐安眼睛盯着笔记本,也附和地微微笑着。
“好了!”蒋导拍了拍掌,收住了现场的欢笑,他扶过桌上的话筒,“既然人都齐了,那就开始吧。”一个助理将现场会议室的灯光关闭了,仅余几盏顶灯。
室内陷入了半明半暗之中的黑,蒋导的声音通过话筒稳稳地传达到这间会议室里的每一个角落。
“开场之前,我想先让大家看看这组照片,感受一下。”
面前的巨幕上,投影出了一个陈旧的小镇,拍摄的时间点应当是凌晨,整个小镇笼罩在一片将明未明的灰雾里。虽然故事的背景是2006,但是这个小镇看来却比实际年份更加陈旧、腐朽,小镇的建筑群都不高,只有两三层,水泥的白与瓦片的灰是主色调。
蒋导手指一点,屏幕出现了小镇的街道,灰水泥的路面,蒙尘般的灰暗,林林总总复古而陈旧的红漆招牌,诸如“阿军理发店”“小芳面馆”“锈春旅馆”之类,连成一片不规整的形形色色的块状。
“大家可以看到,本次我们特意选取了一个真实的位于南部的小镇,因为人员迁徙的缘故,它已经被遗弃在这个地方十多年了。经由我们的美术组以及道具组一点点的布景搭设、堆房砌瓦改造了将近小半年,才呈现出如今的样子。我为它取名‘锈春镇’。”蒋导眯着眼睛看着屏幕中的小镇,光影打在他的侧脸上,显现出对方脸上那一种迷醉而沉浸的神色。忽然他扭过了头,神秘而诱导地问道:“你们觉得这里面缺了点什么?”
台下默然无声,屏息般的静充斥着整间会议室。
“是流动的人气,是在座的各位,是真实的你和我!”
蒋导那矍铄而嶙峋的侧脸映衬在小镇的光影之中,强劲的话语充满压迫感地落在会议室里。
小镇在这一刻似乎活了,朝着他展开了画幅,张开了手,陈槐安感到后背一阵悚然,凉意直攀上了背部。
“我必须要说,虽然我每次都会强调——我们并不是在演绎一个故事,而是我们成为了这个故事本身。”
“所以我要的是绝对的真实,你们不是前往一个拍戏的片场,而是作为锈春镇的一员回到了这个你土生土长的家。”
“锈缝中生长出的春天,就是我们的真实”。
“所以”蒋导猛地拍打了一下桌面,“从此刻开始,忘掉你们的身份,忘掉你们自己!你们不再是剧组的一员了,尤其是你们四个主演——”蒋导那如同鹰隼一般的目光,先在陈槐安和路顷脸上死死停留了几秒,才扫向两位女演员。
“你就是聂安,是马恪,是王梅,是李小丽!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式也好,争执也罢,吵架也罢,把你们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东西都给我揪出来,我要是完全的、头破血流的真实,而不是无用的客套与虚伪,然后全部抛洒在这个小镇上,直到发烂、发锈!
“都听明白了吗!”
会议室里死寂一片,久久,直到蒋导再次开口,声音低沉下来,“好,现在,开始主创人员自我介绍。”
灯,再度被打开了,会议室的灯光齐刷刷的亮起,通明,几乎刺伤了他的双眼。陈槐闭了闭眼睛,良久,才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余光扫到路顷垂着头,脖颈绷成了一道紧直的线,仿佛是对着剧本看直了眼,也仿佛只是纯粹的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