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强烈得几乎让他战栗的冲动在胸腔里冲撞——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出这个房间,远离这头挑剔的恶魔,远离玛奇玛的掌控,逃离这个正在将她一点点吞噬的体系。
然而,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一幅画面不受控制地在他脑中闪现:玛奇玛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用那能看穿一切,深不见底的金色双眼,平静地注视着他。没有威胁,没有言语,却比任何锁链都更有效地捆住了他的四肢,扼住了他的喉咙。
……不行。
这认知像一桶冰水,对着他刚刚燃起的、微弱的反抗火苗迎头浇下。刺骨的寒意瞬间蔓延至全身,冻结了他的血液,也冻结了他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话语。绝望,不再是情绪,而是一种物理性的感受,沉重地压在他的肩头,让他连指尖都无法动弹。
他只能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抽去灵魂的木偶,听着她用清晰而平稳的声音,对狐狸恶魔说道:
“我接受。”
契约成立了。
声音落下的瞬间,仿佛有某种无形的东西被牢牢锁死。之后发生的一切,在早川秋的感知里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他沉默地领着她完成后续流程,直到一份刚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机器余温的档案表被递到他手中,需要他作为“引导人”签字确认。
他的目光落在表格上。
“長崎小希”四个汉字,工整、冰冷地印在“契约人”一栏的后面。像一個标签,被钉在了标本盒上。她与恶魔的口头约定,此刻被转化为冰冷的文字,封印在了公安这座庞大机器的内部档案之中。
他拿起笔,手指僵硬如同冻僵。在引导人签章处,他签下了“早川秋”。三个字,如同刻在他的墓碑上,与表格上端那四个字——“長崎小希”——永远地关联、囚禁在了一起。
……是啊,你签下了名字。你的名字,和她的名字、她的代价,一起被钉在了这里。
声音在他脑内响起,平静地陈述着这个事实。
是我……用我的名字,认证了她的处刑。
是你。你见证了整个过程,从无名的痛苦,到有名有姓的囚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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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流程像一台预装了程序的机器,冷酷地运转。早川秋带着长崎小希——这个名字如今像枷锁一样套在他的意识里——走向指挥室。巨大的监控屏幕将城市分割成无数灰色方格,如同一个巨大囚笼的监视系统。
“这是我们的监控屏幕。”
“唔……只是看着吗?”
“有恶魔出现时,我们会根据情报行动。你的任务,是配合队员,执行计划。”他听着自己古板无波的声音,感觉自己像个在舞台上念着蹩脚台词的木偶。
执行计划……多么轻巧的词。
就像我当时执行命令去抓她一样。
现在,我要亲眼看着她去执行送死的计划吗?
警报凄厉响起。一个红点在地铁管网区域急促闪烁,像一处溃烂的伤口,随血管搏动,不断渗出带血的脓液。
“有恶魔出现,我们要立刻出发。”
“好!我们现在出发吧!”
“等等,”他递过配枪和弹匣,金属的冰冷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他心里,“带上。”
“好的!”
“走。”
他率先转身,不敢再看她脸上那被设定的、奔赴使命般的“荣耀感”。
车厢内,空气凝固。只有引擎的低吼和轮胎碾压路面的声音。早川秋直视前方,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道目光,空洞,却像探照灯一样照得他无所遁形。
“这次的恶魔是什么恶魔啊?看监控像是只大老鼠,是老鼠恶魔吗?”她的声音打破寂静,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近乎闲聊的轻松。
她甚至不害怕了。
玛奇玛连这份本能都抽走了吗?
早川秋的胃微微抽搐。
“嗯,是老鼠恶魔。”他回答,声音绷紧,“它很擅长钻洞,一定要小心。”
话音落下,却并未消散,像浊重的尘埃悬浮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静静地审视着他。是他亲手将她送来此地。此刻,这徒劳的警示,构成了他为她安排的献祭中,唯一虚伪的仪式。
车辆在废弃的地铁通风口旁停下。队员们迅速散开,枪械上膛的“咔嚓”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如同行刑前的准备。
“呼……一定要好好表现。”她低声自语,举枪向前,步伐带着一种被灌输的、略显僵硬的谨慎。
早川秋的眼角余光像被磁石吸住,牢牢锁在她身上。他看着她一步步走向那片阴影,感觉自己正被剖成两半——一半是冷静指挥的公安恶魔猎人,一半是站在悬崖边,眼睁睁看着祭品走向火海的、绝望的旁观者。巨大的无力感像沼泽,使他深陷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