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尹云起推开房门,看见十五已经在院里收拾装车。
但她很快察觉到他有些不对劲,少年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比平日粗重。伸手一探他的额头,果然滚烫。
“十五,你发烧了!”
章序秋闻声走来,摸了摸他的额头:“怎么烧起来了?昨夜受凉了?”
正说着,姚枝蔓也挎着个小篮子来了,听闻十五发热,立刻放下东西:“哎呀,这孩子,烧得脸都红了。章姐姐,我那儿还有些清热降火的草药,这就去给你拿来。”说罢风风火火地跑回家去。
章序秋眉头紧锁:“你今日就在家好生歇着,哪里也别去了。”
十五站直身体,眼神里带着执拗的恳求:“章姨,我真的没事。”他又转向尹云起求助,“姐姐。”
“娘,十五既然想去后山,我便陪他去一趟吧,也不耽搁很久,我一回来就给他煎药。家里……出门去锁好门便是。”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章序秋有些生气,觉得两个孩子太不听话,也不把身体当回事。
这时姚枝蔓取了药过来,喘着气劝道:“姐姐别生气,说不定出去走走心情好了,病反而好得快些。小孩子都这样嘛。横竖摊子有我帮衬着呢。”她又拍拍尹云起的肩,“你们快去快回,你娘也是担心你们。”
章序秋还气着,不肯松口,狠狠瞪了娇惯十五的女儿一眼。但眼见天色不早,只好和姚枝蔓推着车出了门。
她们既然走了,尹云起无奈地看了眼十五。十五冲她讨好地笑:“姐姐。”
“好了好了,”尹云起受不住他这般模样,“走吧,咱们早点回来。”
*
几人离家还不到半个时辰,榆林巷那扇旧木门就被叩响了。
几个穿着官家袍子的中年男人立在门前,指节敲得又急又重。
隔壁正在晾衣服的孙家媳妇探出半个身子,扬声道:“别敲啦!秋娘一家天蒙蒙亮就推着车出门做买卖去了,屋里没人!”
领头的男人转过身,脸上勉强露出个客套的笑,快走几步凑近。他从袖中摸出一卷画轴,小心地展开一角,压低了声音:“这位娘子,叨扰了。过来仔细瞧瞧,可曾见过这画上的人?”
孙家媳妇胆子大,好奇地伸长了脖子去看。纸上墨线潦草,看着像是勾勒出个少年轮廓,眉眼间是有些模糊的一点点熟悉感,但画得实在有些抽象,神韵全无,她一时也认不出来。
“瞧着有点面生,我怕是没见过的。”她心里盘算着,不确定的事可不能乱说,万一给她逮去官府问话可就麻烦了。但终究按捺不住好奇,又多问了一句,“这是哪家的小郎君?劳您几位这般费心打听?”
那男人脸色瞬间一沉,迅速卷起画轴,语气变得严厉:“娘子若是见到,速去官府禀报便是,休要多问!”他语焉不详地斥了几句,字里行间透着股难言的忌讳,只强调是要紧找的人。
——上头只说是贵人失踪,他们只是些奉命暗访的人,哪敢把这等秘闻岂能放在明面上大肆宣扬?再说这穷乡僻壤的破地方,哪能有什么贵人!那周县丞怕不是存心折腾他们!
孙家媳妇被他忽变的脸色吓了一跳,心头直嘀咕,怕是撞见了哪家高门里的腌臜事,幸好没多那一句嘴,忙不迭道:“不认得,真不认得!官爷您行行好,往别处问问吧!”
男人阴着脸扫过邻舍紧闭的门窗,又挨户叩了几家,吓得几个胆小的人连连摆手。终是一无所获,只好骂骂咧咧地带人转身离去。
他万万没有想到,就在半个时辰前,他要找的那画中之人刚从这里离开。
*
后山小径上,露水还未干透。
尹云起深吸一口气,肺腑间满是草木的清新。前世忙得脚不沾地,何曾有过这般悠闲爬山的时光,更别说这古代山水间毫无杂质的空气。
山色如画,她被景色迷了眼,走出几步才想起回头。十五安静地跟在身后,额前碎发已被汗水浸湿,几缕黏在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上,呼吸也比平日急促些。
“要是撑不住就说,”她放慢脚步,伸手虚扶了下他的胳膊,“咱们这就回去,山又不会长腿跑了。”
十五摇了摇头,眼神清亮地望着前方蜿蜒的山路:“姐姐,我真的没事。就是总觉得再不来看看,会错过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尹云起只当是他记忆混乱期的呓语,并未深究。越往山里走,林木越是郁郁,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缭绕在林间,平添了几分凉意。
“姐姐,你冷吗?”走了许久也没见到他昨日提起的那种能做胭脂的花,十五伸手拉她,“不如咱们回去吧?”
尹云起从善如流:“好,回家给你煎服药驱驱寒。”
一阵沉默后,少年忽然低声问:“姐姐,你会讨厌我吗?”
“为什么这么问?”
他抿了抿唇,声音更低了:“我总会做些莫名其妙的事。”
“许是记忆在慢慢恢复,身体凭着本能想找些什么。”她语气轻松,“再说,你既喊了我这么久的姐姐,在我心里就和亲弟弟没什么两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