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被差役带着,穿过熙攘的街道,朝镇东头的保甲公所走去。王寡妇一路哭嚎喊冤,王二则骂骂咧咧,引得更多路人驻足围观,指指点点。
刚踏上公所门前的石阶,王寡妇的嗓门便像被掐住似的低了下去,只剩下刻意拿捏的呜咽。王二眼神也不住地往那半开的大门里瞟,显然也是心里发怵。
“瞎瞅啥!老实点!”旁边跟着的乡勇看不惯他这作派,没好气地用棍柄捅了他一下。
见他吃瘪,尹云起这种境况下也觉得好笑,嘴角弯了一下,随即赶紧抿住,生怕那乡勇回头也给她来一句“瞎笑啥!”。
章序秋可谓是情绪管理大师,尤其体现在观察女儿情绪上。
此刻,手就已经精准地拧上尹云起的胳膊,压低声音咬耳朵:“这什么时候了,你还能笑得出来!”
尹云起吃痛,偏头小声嘴硬:“我没有笑……”
“肃静!”老者声音不高,却让众人都垂下了头。他是镇上最年长的耆老,年轻时中过秀才,如今帮着处理镇务。
差役上前一步,亮出腰牌:“奉知县令,凡市集纠纷,须经保甲初勘。今日由陈老先生主理,本差录证呈报。”
王寡妇吓得跪倒在地,她没想到这事竟要记录在案,直送县衙。
“发生何事吵吵嚷嚷?”
差役将过程大致说了一遍。
陈老先生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一直低着头的翠妞身上:“既然诉告毁伤容貌,就当验看分明。去个人,请惠民药堂的李大夫过来一趟。”
待李大夫到了之后,陈老先生正色问道:“堂下都是何人?”
章序秋深吸一口气,率先开口:“回大人话,民妇章序秋,这是小女尹云起,”她顿了一下,侧身示意,“这是家中前来投奔的外甥,章十五。”
凝香斋掌柜赶忙跟上:“小人肖元,是镇上凝香斋的掌柜。”
王寡妇这会儿倒是机灵了,抢着磕头:“青天大老爷!民妇李王氏,女儿李翠妞,这是我娘家二哥王二。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陈老先生没纠正她们混乱的叫法,目光在几人身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那包作为证物呈上的口脂和损坏的柜子碎片上:“孰是孰非,待李大夫验看过后,一一从头道来。”
李大夫提着药箱上前,先是对着陈老先生行了一礼,这才转向翠妞:“姑娘,请取下帷帽。”
王寡妇还想阻拦,却被差役一个眼神瞪住制止。
帷帽取下,露出一张布满红疹的脸。李大夫仔细查看,又取出一枚银针轻轻拨动疹子:“这疹子形状规整,边缘清晰,确实像是接触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听见没!就是她家胭脂不干净!”王寡妇得了理,立刻叫嚷起来。
“且慢,待老夫将所用胭脂取来一观。”李大夫仔细闻了闻,又取银簪试了试,摇头,“这口脂用料讲究,不该引起这等疹子。”
他转向翠妞,语气还算温和:“姑娘,你这几日可曾碰过漆树?或是用了什么新制的头油?”
王寡妇急忙插嘴:“没有!她就是用了她家的口脂才……”
一直沉默的十五打断她:“她今晨去过后山。”
众人皆是一怔。王寡妇厉声道:“你个傻子胡说什么!”
十五深深看了她一眼,继续道:“她左手手背有抓痕。”
李大夫连忙查看,果然在翠妞手背上发现了几道新鲜抓痕。“漆树汁液沾到皮肤便会起疹,姑娘许是去后山时不小心碰到了漆树。”
翠妞情绪激动:“不是!我没去后山!”
李大夫只当小姑娘怕毁了容貌,眼里露出悲悯:“姑娘莫慌,若是漆树所致,好好调养必会痊愈,也并不一定留疤。老夫给你把把脉。”
“不行!”王寡妇尖声把女儿挡在身后,连连磕头,“我不告了,我认赔,我认赔!”
王二急了:“要赔你自己赔,别想从家里拿一分钱!”
“……你!”王寡妇咬牙,“我赔就我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