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林婆婆朝着青禾坊走去时,寒风似乎都被温室群挡在了外面。沿途的温室比外围规整得多,玻璃幕墙擦得透亮,能清晰看见里面层层叠叠的绿意——深绿的叶菜、浅绿的禾苗、带着绒毛的药草,在冰原的肃杀里撑起一片鲜活,与脚下干裂泛白的冻土形成刺眼对比。
林婆婆走得慢,时不时停下来给高途指认作物:“那是耐寒生菜,冬天也能收三茬;最里面那间种的是暖根草,能入药,就是娇贵得很,温度差一度都不行。”
“青禾坊是园圃的心头肉,全靠里面的人撑着。”
林婆婆忽然压低声音,“秦博士是领头的,脑子比谁都灵,培育的小麦种救过咱们园圃好几次急。就是性子冷,不爱说话,你去了少打听、多做事,他最烦嘴碎的人。”
高途把这话记在心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昨夜被玻璃划伤的地方还贴着林婆婆给的布条,暖意顺着布料渗进皮肤,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走了约莫一刻钟,一座比其他温室大两倍的建筑出现在眼前,木质门楣上刻着“青禾坊”三个烫金小字,门缝里飘出淡淡的营养液气味,还夹杂着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进去吧,秦博士一早就在里面忙了。”
林婆婆推了推他的胳膊,自己却没迈步,“我还得去给作物浇水,晚些再来看你。”
高途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厚重的保温门。一股温润的空气扑面而来,温度约莫十六七度,比外面高了近三十度,他下意识松了松防寒服的拉链。
温室内部用白色隔板分成了几个区域,靠门的地方摆着长桌,几位穿白大褂的人正低头记录数据;往里走是一排排育苗架,嫩绿色的幼苗在灯光下舒展叶片;最深处的房间亮着灯,隐约能看见里面堆满了文件和仪器。
“秦博士,苏主管让来的人到了。”
一位扎着马尾的研究员抬头喊了声,朝着最里面的房间努了努嘴。
高途顺着方向走过去,刚到门口就看见一个中年男人蹲在地上,正用放大镜观察什么。男人约莫四十岁,金丝眼镜滑到鼻尖,头发乱得像被风吹过,白大褂下摆沾着泥土,却丝毫不影响他眼神里的专注。听见脚步声,他缓缓站起身,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高途身上——没有打量,只有一种审视般的平静。
“高途?”他开口,声音比想象中温和些,“苏主管说你学东西快,我想那你先跟着我整理资料吧。”
“麻烦秦博士了。”高途连忙点头,主动接过对方递来的一摞文件夹,指尖触到纸张时才发现,里面夹着的全是作物生长数据,表格密密麻麻,还标注着不同颜色的批注。
他虽然不懂农业术语,却能一眼看出记录的规整——每一页都标着日期和观测时间,重要数据用红笔圈出,末尾还附着简短的分析,这让他下意识就想把文件按日期分类。
秦博士似乎看出了他的意图,指了指旁边的桌子:“先把去年的耐寒作物数据按季度分开,再统计每种作物的产量波动。中午之前要,能做到吗?”
“能。”高途没有犹豫,立刻拉开椅子坐下。桌上放着一台老式电脑,键盘有些卡顿,但还能用。轻车熟路的他先把文件摊开,快速扫过每一页的日期,将春季、夏季、秋季、冬季的资料分成四摞,动作麻利得让旁边的研究员多看了两眼。接着他打开表格,指尖在键盘上敲击,把产量数据逐行录入,遇到模糊的字迹就标记出来,打算稍后请教秦博士。
等秦博士处理完育苗架的事回来,高途已经把春季和夏季的数据整理完毕,表格里还贴心地用不同颜色标出了产量高峰和低谷。
“这里的‘寒损率’是什么意思?”
高途指着一处标注,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请教,没有贸然猜测。
秦博士凑过来看了眼,眼底闪过一丝意外:“是低温导致的减产比例,去年三月寒潮,损失了三成小麦。”他顿了顿,伸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另一组数据,“把这个和产量数据放在一起对比,看看寒损率和温度的关系。”
高途立刻照做,手指翻飞间,两组数据很快形成了对比图表。他还特意在图表下方加了备注,标注出每次寒损率上升时的温度变化——这个习惯其实是在沈文琅身边养成的,话事人看报告时最烦没头没尾的数据,必须把关键信息标得明明白白。
“你很专业呀。”秦博士看着屏幕,语气终于有了些温度,“比之前来的几个年轻人细心、周密的多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手册,“这是园圃常见作物的基础资料,你先看着,有不懂的记下来,抽空我再给你讲。”
高途接过手册,封面写着《霜语者作物培育纲要》,里面夹着不少泛黄的便签,显然是秦博士常用的东西。他小心地放在桌角,继续整理剩下的数据,直到窗外的阳光移到育苗架中间,才听见有人喊
“吃饭了”。
食堂就在青禾坊隔壁,是一间简易的砖房,几张长桌拼在一起,饭菜用大盆装着——杂粮饭、清炒白菜、还有一碗萝卜汤。
高途刚坐下,就有人端着碗凑过来:“你就是新来的高途吧?我叫小雅,负责记录育苗数据。”女孩性格开朗但略显拘谨,一边吃饭一边给他讲青禾坊的事,“秦博士看着冷,其实心细得很,上次我感冒,他还特意给我批了假,让我在家休息。”
高途听得认真,偶尔搭两句话,温和的态度很快让小雅放下了拘谨。吃完饭刚要回青禾坊,就看见苏主管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银色的手环。
“考察期不用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