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梨在家门口眼巴巴地等着母亲,等了很久,总算在雨雾朦胧中,看到了母亲奋力拖着一张草席,而草席上似乎躺着个人,那个人好像受了很重的伤,他将滴落在他身上的雨水染红,阿梨远远望去,回村的杏花路上也留下了一抹看不到尽头的嫣红。
阿梨觉得这个人要死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这样像死人的人,可阿娘说他还活着,阿梨对此有些怀疑,是不是阿娘的医术出了问题,这个人怎么看都是个死人,若说和他见过的其他死人有什么不同,那便是眼前这个人,要漂亮得许多,阿梨发誓,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好看的人。
阿娘,是不是因为这个人太好看了,所以舍不得说他死了?
阿梨不知道,他见阿娘对着这个漂亮的死人时而发呆,时而眉头紧皱,整个人还嘀嘀咕咕念叨些什么。
直到有一天,阿娘下定了决心,熬了一碗药,给那个漂亮的死人灌了下去,死人肯定是喝不下去的,哪怕他再漂亮,也改变不了他是死人的事实。
阿娘没有灌下去,最后也不知是生气了还是怎么,竟然直接将那碗药泼在了那个漂亮死人身上,阿梨将药碗放回厨房时,看到了一株草药,这个是阿娘反复教过的草药——嗝劲草。
村里的人都说它是仙草,可是阿娘不喜欢它,阿梨从来没有见过阿娘采摘过,这次为什么采摘回来还入药了呢?
果然是因为那个漂亮的死人吧。
阿梨突然为他早死的父亲担忧,隔天就去了父亲坟头哭诉阿娘要嫁给一个漂亮死人了,但是最近上后山的人越来越少,说是山上出现了会吃人的凶兽,也有可能是妖物,新村长也不让村里人上后山来。
阿梨哭诉完,看着周围熟悉的环境竟莫名感觉有些阴森,他迈步飞快的向山下跑去,才跑没几步就猛然撞进了一个寒冷而又坚硬的身躯之中。
有一股淡淡的凛冽香气,阿梨揉了下被撞红的鼻尖,后退了好几步抬头看向眼前这个白色的身影。
漂亮死人!
哦不,现在应该叫漂亮活人!
漂亮死人活了,阿爹,你媳妇真的要跟别人走了?!
漂亮活人那双好看的眼睛轻飘飘的从阿梨身上扫过,又向前方山顶看了一眼,而后便转身准备向山下走去。
阿梨竟然鬼使神差的读懂了眼前这个人的意思,是叫他跟他下山。
可阿梨总觉得,漂亮活人一开始是准备上山去的。
没过多久,阿梨的想法得到了证实。
同样是在一个下雨天,天空中电闪雷鸣,豌豆大小的雨滴落在村落每个角落,发出“啪嗒”声响,雨滴四分五裂溅射在村里的人身上,也溅落村前的杏花树上,将它们最后几瓣花瓣也打落下来,留下一颗颗光秃秃的树干。
那个漂亮的活人说自己叫阿眠,此刻却早已不知去了哪里,而村里的人也莫名向后山走去,阿梨在想,下这么大雨,还往外跑,不怕得风寒吗?
不过得了风寒就会来找阿娘抓药啦,他就可以买冰糖葫芦啦,可是嗝劲草可以治风寒吗?
自从有了嗝劲草,村里人好像再也没有来找阿娘抓过药了。
在往后山奔走的人群中,阿梨只看到了一个跌跌撞撞往村里跑的身影,那是阿娘。
可是她的神情,好像很慌张。阿梨带着斗笠去接阿娘,阿娘接过斗笠,牵着阿梨便往家中跑去。
“阿梨,等会一个人老实待在家里,乖乖睡觉,不要到处乱跑。”林月娘拿着棉布给阿梨擦拭着额头,阿梨不太明白这和平时让他下雨天不要乱跑有什么区别,只乖乖点了点头。
在躺上床的时候,阿梨对着林月娘央求道,“阿娘,我想听你唱歌,哄我睡觉。”
“阿梨平时不是说自己是个男子汉了吗,怎么这会儿还要阿娘哄睡觉?”
阿梨脸蛋红红的不说话,林月娘用手捏了下他的小鼻尖,有些宠溺地笑了笑,“月儿弯弯,虫儿思眠,阿娘拂袖,狗儿不吵,树儿不叫,我家阿宝,快快入眠~”
阿梨在阿娘的歌谣中缓缓闭上了眼,此后他像是做了一个梦,一个并不愿意醒来的梦。
当阿梨再睁开眼时,他推开门,他看见了此生难以忘怀的场景,村里的人都乱糟糟地躺在了地上,身上有着被某物划过,留有奇怪蓝色冰痕。
而不远处站着一道白色的身影,手持着一把剑从村里的人身着划过,手起剑落,没有一丝犹豫。他转过身来,阿梨看见了他无悲无喜眼,以及那张属于阿眠的脸。
他看见阿娘跪在他的面前,低头不知在诉说些什么,最后那柄泛着冷光的剑刺进了阿娘的腹部。
也像是刺进了他的身体里。
阿梨双眼视线突然就模糊起来,雾蒙蒙一片,他隐约看见,阿娘朝他摇了摇头,眼角滴落了一滴晶莹的泪花,“阿娘——”
撕裂声音的吼叫在漫天大雨里显得渺小而又无尽的悲哀,一个稚童失去了家园,也失去了他的阿娘。
而持剑那人,消失在漫天雨雾之中再也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