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云志长老的带领下,王晨六人踏上了回南城的路。马车碾过官道的碎石,一路向南,所经之处,皆是缇骑厂卫肆虐后的疮痍。
曾繁华的城镇,如今断壁残垣随处可见。临街的店铺多半塌了半边,焦黑的木梁斜插在瓦砾。。。
夜色如墨,北城的灯火在风中摇曳,仿佛随时会熄灭。王磊坐在书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玉佩??那是他年轻时从星云阁带回的信物,温润却冰冷,一如那股始终游离于朝堂之外的力量。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二十年前的那一幕:少年王晨站在国子监门前,一袭青衫,手捧《礼经》,面对满朝权贵的质疑,只淡淡一句:“道不在庙堂,在人心。”那时他还只是个旁观者,如今却成了那个被审视的人。
“家主。”二长老低声开口,“闽帆军已过东海峡口,烈马帮也翻越了西岭。据探报,黄来儿部今晨在苍梧原扎营,未再东进。”
王磊缓缓睁眼,目光落在桌角一封密函上??是边关急报,北狄骑兵近日频频南下,烧杀劫掠,已有三座边镇沦陷。而朝廷调兵文书发出七日,竟无一军响应。地方节度使各自为政,连最基本的粮草协防都推诿不前。
“天下将乱。”他轻声道,声音沙哑得像是从枯井里传出。
大长老皱眉:“可星云阁既已退隐,李进忠伏诛,宦官势衰,难道还不能稳住局面?”
“稳?”王磊冷笑一声,随即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竟渗出一丝血迹。三长老急忙上前扶住,却被他挥手推开。“你们以为,今日之乱,根在宦官?在奸臣?错了。根在‘信’已失。百姓不信朝廷,将士不信诏令,连我们这些世族……也不信彼此了。”
烛火猛地一跳,映得他面容恍惚如鬼魅。
“王晨他们走得很干净。”他继续说,“不留名,不居功,甚至连国子监那边都没有多派一人接管。可越是这样,越让人睡不安枕。你知道为什么周望这些年能稳坐祭酒之位吗?不是因为他学问最高,而是因为??他是星云阁的人选。而星云阁……从不出错。”
书房外忽有脚步声逼近,一名亲卫匆匆入内,跪地道:“启禀家主,城南发现一具尸体,身穿缇骑服饰,胸口刻有‘清’字。”
众人皆是一震。
“不是普通刻痕。”亲卫咽了口唾沫,“是用指力生生剜进去的,深达寸许,死者面部扭曲,似死前遭受极大痛苦……更诡异的是,尸体周围摆着七盏油灯,组成北斗之形。”
王磊霍然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惊惧:“七星引魂阵?这怎么可能……那是三百年前儒门秘传,早已失传!”
“而且。”亲卫低头,声音发颤,“属下认得那尸体……他是李进忠贴身十二暗卫之一,早在三日前就被上报‘自尽于狱中’。”
空气骤然凝固。
良久,王磊才缓缓坐下,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节奏缓慢而沉重:“有人在模仿星云阁的手法,却又故意留下痕迹……是在警告,还是挑衅?”
三长老沉声道:“会不会是残余党羽所为?借星云阁之名搅乱人心?”
“不像。”王磊摇头,“手法太精准,气息太冷。若真是复仇营所为,黄来儿不会选择这种方式。他恨一个人,会直接砍下头颅挂在城门上。”
他忽然抬头,看向窗外遥远的南方:“你们有没有想过……星云阁从未真正离开?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比如??通过那些被他们教化过的学子?那些散布在各地的县令、巡检、教谕……甚至军中将领?”
大长老脸色微变:“您的意思是,他们在布一张网?一张看不见的网?”
“不是布,是已经织好了。”王磊苦笑,“我们看到的,只是线头露出的一角。”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无声掠入院中,落地如叶,竟未惊动任何守卫。那人一身灰袍,脸上覆着青铜面具,手中提着一只漆盒。
“谁!”亲卫拔刀怒喝。
“不必紧张。”来人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直抵人心,“我只是奉命送一样东西。”
王磊盯着那只漆盒,瞳孔微缩:“你是……星云阁的执灯人?”
那人未答,只将漆盒放在门槛上,轻轻推开盒盖。里面没有金银,没有书信,只有一枚干枯的莲子,静静躺在白绢之上。
“这是?”二长老疑惑。
“千年前,第一代星云阁主曾在皇城外种下一池青莲。”灰袍人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如水,“他说:‘莲生淤泥而不染,正如道存乱世而不灭。若有朝一日,此莲复开,则天下当有新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三年前,那株老莲根处,萌出新芽。”
说完,他转身欲走。
“等等!”王磊猛地站起,“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灰袍人停下脚步,背对着他们,声音随风飘来:“我们不做什么。我们只是……守护种子的人。”
话音落时,身影已消失在夜色中,如同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