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鸿悦推着秦烈跟在老铁身后,一面打量着铁匠铺的小院,一面心中暗自觉得奇怪。自从老铁帮他把轮椅打造出来之后,他无论哪天看到老铁进出,都离不了那辆炫酷的轮椅,可今天老铁怎么是走路出来的?他的轮椅呢?
很快,陶鸿悦的疑惑就有了答案。
在铁匠铺后面的小院里,那辆轮椅上坐着一位银发老妇,瞧见陶鸿悦推着秦烈进来,朝他们点点头露出一个和善笑容,又看向老铁:“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孩子?”
陶鸿悦不知道这位老妇人的身份,好奇地看过去,只见她虽然已是满头银发,但面容看上却也只四五十岁的样子,并不年纪很大,眉目之间流转出一股岁月沉淀过后的柔和气息。
不好贸然打招呼,陶鸿悦又将求助且疑惑的目光投向老铁,以眼神询问之:“师傅,这位是?”
老铁背手走到那老妇身后,伸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平日里身上那股子老顽童的脾性立即褪去,就连语气中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地温柔,“咳,这是我的发妻,温絮,也就是你的师娘。”
陶鸿悦眨眨眼,立即领悟过来,当即就弯腰向那老妇拜了拜,轮椅上的秦烈也拱手微微欠身以示尊敬。
“原来是师娘,小子失礼了……”陶鸿悦行完礼,又直起腰来,偷偷向老铁挤了挤眼睛,“师傅,师娘这么美,您真是好福气啊!”
第35章
“咳咳!”老铁以手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两声,试图掩饰自己疯狂上扬的嘴角。但他声线里透露出了的那一丝愉悦还是成功地出卖了他,“臭小子在你师娘面前放规矩点!”
等终于控制住了笑意,老铁面容又变得严肃,他看向陶鸿悦,深吸一口气道:“有件事我必须要先告诉你,你师娘她……是个凡人。”
闻言,陶鸿悦点了点头。
而后,现场便陷入了一阵沉默……
几乎是过了整整一分钟的功夫,陶鸿悦一直等着老铁继续说下去,却见他只双手背在身后,一脸严肃模样,顿时露出困惑地表情来。陶鸿悦不解地看看老铁,又看看老妇,不明为何双方突然陷入这一阵沉默之中,他试探性地询问,“师傅,然,然后呢?”
老铁的表情闪过了一瞬间的不可置信,他眉头微蹙,鼻翼翕动几下,又道:“当初收你为徒的时候,确实草率了些,也没有同你好好讲过为师的情况,如今我再说一次,也给你反悔的机会。如若你觉得后悔了,也不必于心不安,自行离去便可,你我师徒便恩断义绝,从此再无来往。”
在陶鸿悦心里,老铁一直都是个玩世不恭的老顽童。哪怕是在之前一起研究轮椅的时候,老铁也从未露出如此严肃的一面,此时突然这般,倒叫陶鸿悦有些心中打鼓了。
他的打铁生涯才刚刚开始,而他的修仙之路甚至可以说是还没开始,创业思路也才刚刚捋了一点儿出来……他的研发大佬就要跑路了吗?这怎么行?
陶鸿悦赶紧也摆出严肃正经的样子,对着老铁抱了抱拳,“师傅请讲,弟子洗耳恭听。”
看到他还自称弟子,老铁心中稍稍满意,但面上仍不曾显露,他踱了几步,轻叹了一声,“吾姓铁名谛,修行之前乃是穷苦人家铁匠出身。后因家中变故,只余下吾一人,无甚出路,最终不得不一人上山,修行至今乃是元婴修为……”
好家伙,竟然是个元婴!陶鸿悦瞳孔地震,他是不是又撞上什么男主光环了,一介凡人直接被元婴收为弟子?这等好事,只要铁家和陶家没什么勾连,他怎么能放过这样的大腿!
想到这里,陶鸿悦又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秦烈。虽然他已经抱上了理论中这个世界里的最强大腿,但大腿不嫌多嘛!多来几条腿,他跑起来才更快更稳不是?
只是铁谛却似乎并不以自己的元婴修为骄傲,只浅浅带过,又继续讲述下去。
“吾上山之前,曾与一户人家的庶女有婚约在身,彼此也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情意甚笃。原本我虽是家中嫡子,但家里一向经营铁匠铺,甘于凡人生活,不敢奢求仙途。然而到我临近成年,家中突遭变故,那家人不愿她嫁与贫穷的我,强要悔婚,将她另嫁他人。我负气之下独自上山修行,如此四十岁余修至筑基,才敢下山面对过往种种……”
说到此处,铁谛轻叹一声,手落在温絮双肩之上,“当年的她早已嫁作他人妇,却落得独身无依数十年,日子凄苦,我亦难忘旧情,便把她接到山上,结为夫妻。因此,与旁的修士不同,我却有一位凡人妻子。”
铁谛声音微哑,“后来我夫妻二人便在此处一同生活,阿絮吃着些灵食灵药,身体也慢慢温补得好了些,便与我有了谏儿。而我的修为也渐渐提升,不过步入元婴也才这两年左右的工夫。只是器修相较而言的确不受重视,我此处又是如此情况,便很受宗门冷落排挤,最后只得了一处坐落在外门的小小铁匠铺,便是你如今所见之处。”
“而且老头子性情古怪,许多人对我避之不及,是以时至今日,老头子还从未有收过一个徒弟,说实话,怎么教徒弟吾亦不知。”
“如此,你还要拜我为师吗?”
陶鸿悦听得认真,到铁谛讲完时,已眼眶微红,却不料这位看似不羁的老顽童竟还有这样一段过往。
也就是在这一刻,陶鸿悦明白了铁谛为何不像其他修仙者一样,用修为保持自己年轻俊朗的模样了——他分明就是为了陪伴逐渐老去的凡人妻子,不让她因为衰老而独自难过!初见时,他还以为这位老人只是因为修为低微,无法维持容颜这才看上去年纪颇大,理应只是那铁匠铺的杂役……如今才知道,这里面还有许多故事。
铁谛是如此重情重义之人,陶鸿悦心中的担忧反而更少了些,当即单膝跪下,对着老铁双手抱拳,十足诚心诚意地喊了一句:“师傅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铁谛似有些不敢置信,瞪大了双眼瞧着陶鸿悦,胡子抖了抖,却又问不出话来。
瞧见自家丈夫这幅模样,温絮不禁感到有些好笑,她轻轻拍了拍铁谛落在自己肩上的手,对陶鸿悦道:“好孩子,你先起来,我却还要替阿谛问上你一问的。”
“是。”陶鸿悦起身,又对温絮拜了拜,“师娘请问。”
这位老妇人经历过生活的种种磨难,以凡人之躯住在仙山之上,即便丈夫故意不以修为维持外貌,陪同她一起老去,但此间种种,却并非是这么简单就可以想通,并去从容应对的。
可陶鸿悦从温絮身上看到的只有一种温婉柔和的气质,并无半分凄苦愁绪,不禁又对这位师娘多了几分尊敬。
温絮笑容淡淡,“孩子,你不嫌弃你有一位凡人师娘?”
陶鸿悦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这种问题,脸上一时之间露出些迷茫神色来,“为何,要嫌弃凡人?”他十分不解地挠了挠头,“只要没有为非作歹,靠着自己的努力去争取更好的生活,任何一个凡人都理应受到尊重。更何况是师娘这样一位勇敢的女子?我听了师娘与师傅的故事,很是感动,有这样重感情的师娘和师傅,对我而言是何其有幸的一件事?”
看着铁谛掩饰不住的惊讶表情,陶鸿悦更迷茫了,“怎么了师傅,有什么不对吗?”
铁谛一时之间还有些反应不过来,温絮却已经和煦地笑了,“阿谛,你可真是找了个好徒儿……”她看向陶鸿悦的眼神之中更多了几分欣赏和肯定,“好孩子,你说得对,无论这些仙家修士如何看,他们大多不也是由凡人修炼而来?一朝得势就忘了自己之前的样子,实在是可笑可叹呐!而凡人无论怎样也都不该自轻自贱,老婆子虽然修不了仙,却能修心,活了这些年岁,我也都看透了,只是苦了阿谛还有谏儿那孩子,却还因着我受到宗门里许多修士的冷眼与嘲笑。”
“不过老婆子今年也快七十岁咯,等我走了,他们父子啊,也就没了这拖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