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且换君心
层层风雨,倾上雄伟的殿顶,溅起一层细密水雾,復又隨风急散。天空重云密布,似乎永远不会停下来的雨,不断敲打著琉璃金瓦,龙柱云阶,发出促密的响声。
一重闷雷滚滚而过,殿內两人浑然不闻这雷霆之威,碧竹微香玄緲的轻烟中,青衫覆了白裘,飘逸雍容,雪衣散开云光,高华俊雅。
一声声落子轻响,时快时慢,偶有笑语轻闻,间或低低两声淡咳,更衬得满殿静极。
“嗒。”皇非看似漫不经心地在棋盘一隅落下白子,子昊手把茶盏,眼见那棋局变化丛生,心中一赞。
目光沿那如龙腾云的白子掠去,似见烈风骑横扫九域凌云之势,一股盪人心胸的霸气扑面而来。子昊眼梢微微一眯,挑出抹笑痕,似极为享受这难得的对弈。
广袖微飘,修削的手指拈起黑子。
雷声隱隱震动天宇。
皇非那双令多少女子心醉神迷的俊美星目满是悠閒,却又兴致盎然地看著即將落下的棋子,仿佛这颗普通的棋子比之千娇百媚更加引人,如同在赤峰山巔,面对艷光盛放的血鸞剑。
一种棋逢对手的痛快。
黑子眼见落上棋盘。忽然间,子昊心中一阵猝不及防的利痛急闪而过,仿若惊电击破平湖,凭空震起波澜,却又剎那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绝非药毒发作时的状况,心境如此异常的波动,即便平素极擅掩饰情绪,子昊亦难以避免地现出一丝惊容。
指尖棋子仍旧轻轻落上纹枰,不偏不倚,静若止水。
皇非眼力何其锐利,自然察觉到他突然一瞬的异样,但不必出言询问,子昊腕上的黑曜石驀地清芒大作,颗颗灵石流光闪绕,於棋盘上方烟香繚绕的空间变幻不休。
一道电光当空而至,隔著幽深的大殿,在子昊抬头时划破他平静的眼底,雷声轰鸣而起。
如同映照奇异的天星,无数清光隱而不散,如晶似水,穿掠在灵石深处,清净中透出幽冥之色。子昊终於无视皇非在前,微微闔眸,灵石光芒一盛,隨即恢復平常。
几声低咳掩入殿外急促的风雨声中。
皇非目露思忖,“王上还好吧?”
子昊压下心中异样,先前一丝动容早已无波无痕,淡淡道:“无妨。”
皇非自棋盒处收回手,中断了棋局的进行,“今日见王上的气色似乎比上次好了很多,不知是否歧师用药確有效果?”
子昊深邃双眸看入皇非眼中。
借歧师走的这一步棋,让皇非对他的身体状况了如指掌,从而决定了他对帝都的態度,现在的治疗亦令人以为可以通过歧师控制东帝,殊不知东帝的生死,却是这局棋中最无关紧要的一环。
一步好棋,但若置之局外,便可能是一步彻底的废棋。
子昊微微淡笑,道:“说起此事,还要多谢少原君所赠的一双白凤,否则也难凑得三灵之血为药引。”
皇非眼中却闪过诧异,“我所赠的白凤?”虽未多言,疑问之情显而易见。
目光骤然相对,不必再说再问,两人也知道此事什么地方出了岔漏。子昊忽有所觉,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袖底手掌握住了冰凉的灵石。
一点晶艷鲜血,自白玉般的指尖渗出,饱满,滴落。
寒冰玉盏,令这聚集了生命精华的浓烈的鲜血仿佛有著晶莹剔透的色泽,每一滴无声无息地落下,都在艷红深处触放美丽的涟漪。
碧璽灵石幽光清烁,笼罩在碧纱风雨飘荡的空间。
子嬈盘膝静坐榻上,一手轻扣灵诀,一手空悬玉盏上方,平日魅冶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眉心一点赤影却愈浓愈艷,层迭铺展的白衣间若有妙莲万朵,半隱半现,清幻如虚,隨著每一滴鲜血的滴落,绽开清美寧静的光彩。
一生一灭,莲华之本。灭之莲华,可寂万物,生之莲华,可成天地。
唯有源自巫族正统血脉之传承,方能將这莲华之术发挥到极致,通过独特的內功心法激发代表著女子先天精气的处子元阴,復以自身气血为引,將蕴藏在纯阴之体中的一点真阳引导而出,配合巫医之方,促成最终的灵药。
如此化血入药的做法,药性危害由施术者全然承担,取而代之的则是生於女子丹元真气中,始终以元阴蓄养守护,无比宝贵的真阳精气,对於服药者的裨益不言而喻。
但世间万物,无不是阴中藏阳,阳中含阴,阴阳交融,方有天地乾坤,生死两极。所谓孤阳不长,独阴难盛,无论阴中真阳受损,或是阳中真阴枯竭,都意味著自身精气的损耗甚至消亡。
纵然此前离司已用金针之法培元固本,助子嬈儘量减轻损伤,但这药性强横並非一般人所能承受,子嬈如此催发莲华心法,自身真元日渐受损暂且不说,单是药血相融时穿经过脉的剧痛便无法形容万一。
然她甘之如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