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洁白的衣袂,似水波,如轻云,宫灯柔亮,透过蝉翼般的薄纱照出且兰冷丽的侧顏,映著一支寒玉雕琢的木兰髮簪清光流转。
进入这王驾驻蹕之处,且兰很快发现整个漓汶殿不见一个宫奴,不设一名守卫,清静得异乎寻常。明月当空,瀑布深处不时折射出点点亮光,耳畔唯闻水声激盪,细密如织。
再行片刻,便见一座殿阁凌空飞起,竟是建在一处陡峭的山崖之外,半隱水瀑之中。
似有琴音於微风中遥遥送来。
四周流水响声淋漓不绝,如击重鼓,琴音却始终清晰异常,一丝一弦,通透清和,似於这三千飞瀑之中化作每一颗清亮的水珠,错层铺泻,澄澈晶莹,瀟洒处,飞流直下溅珠玉,极静处,明水净沙过溪山。
水如帘,风如雾,一时之间,不辨琴音流水,天上人间。
离司在殿前止步,只剩且兰独自穿过一道道碎光摇曳的水晶垂帘,继续向前行去。微风轻拂,肌肤间綃纱冰凉,罗衣如水,似乎仍行走在漫天的水幕之间。那宫殿极深,似无尽头,琴声却就在耳畔,如勾魂摄魄的魔音,引人一步步前行。
缀珠绣鞋已被留在幕帘之外,赤裸的双足,如它的主人一般美得令人屏息,白裙半掩,欲露还隱,比任何一句语言、一丝眼神更能表现女子动人的风姿。
且兰在淡香清郁的檀木地板上踏出最后一步,琴音一分不差,悠然而止。裊裊余音,绕樑不散,她缓缓抬眸,便自那水晶帘后看到了那人。
亦是白衣,静静垂落在古琴一侧,玉帘低垂,深深浅浅的光影洒落在他的脸上,看不清容顏。
且兰敛衣拜下,幽幽髮丝隨那一低头的婉转轻漾在颈畔,“九夷族罪女且兰叩见王上。”
帘后传来一声轻嘆,“八百年前白帝抚琴成曲,玄女如夷纵舞而歌,二人情终此曲,玄女飞天,化仙而去,白帝入世,始有人间,公主可曾听过这个传说?”
且兰温顺答道:“罪女听过。白帝无亏开天地,立九域,教黎庶,协阴阳,乃是上古圣贤,人间之主,而那如夷本是幽冥圣女,因感白帝之情,情愿以身补天,救苍生於浩劫,精魂化作九色灵石,散落人间,便是九转玲瓏石。白帝將九道灵石分赐九族,共为天下,后登惊云山巔再奏此曲,百鸟齐翔,彩云繚绕,一曲终了,羽化成仙,而此曲亦成世间绝响。白帝临去前禪位於贤者子出,九族辅之,其后八百余年,便是雍朝。”
那人似含笑,继续道:“朕前些时日空閒,翻阅宫中所存残谱,按弦引律,补为八十一大调,三十六等音,终奏成此曲,只是曲已成,舞难再,不免略有遗憾,可惜!”
且兰沉默了极短的剎那,轻声道:“既已有曲,舞便不难。”
“哦?”玉帘折射了光影,一漾,掠过眼前,“朕倒忘了,九夷族女子善歌舞,冠绝天下。”
且兰轻轻抬头,眼波流转,秋水多情,只一眼,美得摄魂夺魄。
“愿为王舞之。”
三两点琴音低低颤过丝弦,白衣乌髮的女子单足合掌,明眸静垂,宛如莲华圣女,宝相庄严。
清音似流水,纤指美如兰,绵长水袖如云出岫,绕身急落。羽衣白纱轻飞旋,玉人踏歌,翩然起舞,每一分转折,每一次轻回,都完美地契合著弦间音符,一人指下生玉,一人袖底飞。
七丝冰弦,溅珠撼玉惊游龙。
九天飞仙,凌空飘逸纵云生。
斜曳裾,半举袂,绿腰轻折柳无力;敛蛾眉,浅回眸,含情凝睇视君王。
且兰足尖一点,曼妙的身姿忽如飞雪隨风旋转,越旋越轻,越转越快,层层衣袂似妙莲绽放,一头秀髮亦自由自在地飞散开来。
月色、琴音、明光、枝、轻纱、魅影,都与这绝艷的舞姿交织幻作一片炫目的光,忽然间,旋转中的人儿凭空跃起,毫无预兆地化作一道白光,挟著短促的尖啸声,穿破玉帘!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那道玉帘无风自扬,飞射而出,化作凶器的玉簪迎面一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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