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何必见外。”皇非目视於她,突然问道,“东帝今日所言,叫人不得甚解,不知公主可否指点一二?”
深俊的眸子,幽然暗锁其中,牢牢固住女子冰澈的瞳心。子嬈眼底似有波光重影,清芒晶透,粼粼点点,漾入那无底的深夜,暗色丛生,“口口声声公主,你不知我名字吗?”
皇非倾身一笑,靠近她耳畔,呼吸间柔丝轻呵,儘是她如水的气息,“子嬈,可解我心中惑否?”
一人心中之惑,一人心头之痛。子嬈笑得无声,却魅人。
那个人,他心高志远,诸国同尊王族看在眼里,他要这四海归一,九域同心。那个人,他淡然知命,生死祸福都无谓,令天下动容的承诺,就这般轻鬆掷於他人。那个人,他怎生得铁石心肠,靠在灯火深处帘下,脸色苍白得遥远,虚弱得连声音都似縹緲,却淡淡对她微笑,用那样柔软而冷静的语气,轻言两个与她毫不相干的男子。
一寸一寸,一颗心剖得片片分明。
一步一步,一局棋算尽天下风云。
夜玄殤,还有……皇非!待他服了药倦极入睡,她便转而寻来,一路急奔,却在踏月而入时,忽然平淡了心境。
江山宗族,他是当真看得比性命还重吗?那么为了他,她又有何不能不可?
子嬈的眼中,天下无事不可为,子嬈的心中,天下男儿都一样。
羽睫一颤,细眉微挑,抹抹流光轻染眸色,玉指纤纤,点上男子的心口,“你,心底早知答案,却明知故问。”
皇非沉声道:“我只是有些感慨,即便我想到原因,也有更彻底的法子达到目的,但却偏偏无从选择,要为一己红顏效尽犬马之劳。”
子嬈轻声笑语,“因为你是聪明人,一个聪明人,总不会让人失望的。”
皇非將目一合,深吸口气,漫於暗夜的幽香缠绵肺腑,柔沁心脾,“子嬈,子嬈……我不得不承认,你真是让我有些著迷了,如此险棋,我纵然可以选择更稳妥的做法,却不愿去拒绝。”
子嬈緲然转眸,“公子的选择定然得偿所愿。”
皇非目光熠熠锁视於她,低声问道:“当真?子嬈可知道我想要什么?”
子嬈语色清瀲,如水流波,“公子这般人物,还能想要什么呢?”
“哈哈!”皇非扬声而笑,“和公主说话真是一件乐事!”瀟洒后退半步,翩然礼道,“可惜,今晚还有些俗务缠身,不能与公主月下畅聊了。还请公主代臣,向东帝问安。”
“公子请。”
明月高台,风满楼,华衣暗影矜持交迭,袖袂飘荡,错身而过,暗香隱隱沉浮,人去楼空。
染香湖,精致艷丽的画舫掩盪於迷烟深处,一舟独泛,冷月照不尽湖心,暗波如流。
华灯半残,在女子妖艷的媚容间投下明暗不定的光,玉指笔下飞书不停:书呈太子殿下亲启,楚都事生变故,少原君只手通天,赫连侯府恐难自保……
一缕纱幕曳过长案,灯影幢幢,將本就微不可察的脚步声淹没在光照不及的深沉中,纯白的衣袖,上织精美云纹,出其不意地拂落面前,强劲的手臂环住女子削肩,低沉的声音带著惊人的暗惑响起在耳边,“这么晚了,姝儿在写什么?”
猛然间娇躯一震,白姝儿僵在男子温柔的怀抱中,一滴浓墨溅坠丝帛,心头,仿佛有冰冷感觉骤然攫遍全身,一动也不能动。
修长有力的手握住执笔的柔荑,柔软而冰冷的唇轻轻滑过耳畔,男子爱怜地一声低嘆,仿若每一日前月下,呼吸轻抚她如雪凝香的玉颈,激起肌肤间阵阵战慄,“怎么不说话?”
白姝儿勉强侧首,发间珠鈿颤颤如丝,“公……公子……”
“嗯?”灯烛明绰,皇非俊美的笑容迷人依旧,目光如温柔的刀刃,寸寸割过女子惊悸闪烁的艷眸,“姝儿今天想我了吗?”
白姝儿呼吸频促,眼角余光扫过舫室,发现趁夜赶来通报消息的召玉早已不见了踪影,画舫內外静如死域,不闻半点儿人声,唯有浪击船身,发出低微的、悸动的轻响。
一时间无暇思量皇非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心乱如麻想了几番脱身之计,然而被他拥在怀中,清楚感觉到那只紧握大楚命脉、今日刚將赫连侯府无情玩弄的手,此时恰好覆在自己心口,只要掌力一吐,便可轻鬆震断她心脉,饶是平日计谋百出,眼下却连一根指头都不敢妄动。
眼见美人容失色,皇非轻冷一笑,抬眼看向那案上密信,左右她手中笔锋,转腕隨书,染没那字里行间的杀机,“太子殿下。唉……姝儿啊姝儿,枉本君如此宠你,难道在你心中,竟比不上远在穆国的区区一个太子御?”
迷夜若水,浮香温存,男子若有若无的嘆息带著说不出的蛊惑,辨不清的曖昧。白姝儿唇角一颤,软腰柔折,娇容微侧,眼中哀色楚楚,数点清泪破顏而落,“公子,姝儿……姝儿也不想,只是为太子御所迫,幸而公子无恙,不然……不然姝儿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丽眸水波,涟盪轻坠,转眼间已是簌簌难禁。皇非似满是怜惜,將怀中人儿紧了一紧,贴著绢衣下玲瓏起伏的艷骨,柔声问道:“哦?谁敢迫我们姝儿,是用了断肠的毒,还是关了姝儿至亲至爱,要不然,难道掳了姝儿的心去?”
手底尤物颤颤低泣,凝噎不语,皇非眼中泛起暗魅的趣味,“姝儿从来最会猜我心思,何不猜一猜我现在正在想什么?”
白姝儿转抬泪眼,原本甜腻的嗓音低然淒楚,竟是千般柔媚,万般娇怜,“姝儿还能见得公子,早已心满意足,公子便是此刻要姝儿以死赎罪,姝儿亦情愿为之。”
皇非终於笑出声来,手指一勾,捏住她小巧的下巴,令那唱作俱佳的一张美顏面对自己,“其实本君只是好奇一件事——凭我逐日剑,几招之后,才能让避过宣王杀招而面不改色,在归离剑下也能从容逃得性命,隨便直视通幽棋亦毫无半点儿异样的自在堂堂主,殞命当场?”
白姝儿面上诸般顏色骤然落尽,一双美目异芒飘闪,冷冷看住眼前这似魔非人的男子,半晌,开口道:“公子若想试一试,何不放开姝儿,也好尽兴?”声音再不復之前娇柔迷人,反而透出几分诡艷的冰冷。
皇非仍笑,摇头嘆说:“唉,女人……真是叫人捉摸不透,何苦这么快便翻脸,姝儿若是再落几滴眼泪,说不定本君心一软,就放你去了呢。”
白姝儿面无表情地道:“堂堂少原君岂是真以美色便能打动的,姝儿从一开始便错了,何必一错再错,自取其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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