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砚把案桌上的策论一一整理好,抱去广业斋。
吃完早膳,五脏庙得到巨大的满足,茶水漱口,歇息了半刻钟,谢临洲马不停蹄的去广业斋。
“夫子。”底下二十来个学生齐刷刷起身行礼,前排的小王眼尖,瞥见先生眼底的青影,与一旁的学子低声道:“夫子昨晚是做贼去了吗?”
谢临洲脸上挂着浅笑,让巡视学子自习的青砚到一旁歇着,他指尖敲了敲木案,“今日不讲原定的《论语》章句,咱们先评昨日的策论。”
没来得及备课,只能讲策论,好在策论刚改完,脑子里满是学生们的疏漏与亮点,倒不用慌神。
他随手抽了本最上面的策论,念出名字:“王生,你这篇‘论农桑之重’,开篇引《管子》名句很是贴切,可后头说‘劝农当靠苛法’,却落了下乘。”
说着抬眼看向那学生,眉头微蹙,“你可知前朝李太守靠严刑逼农,倒让十里农田荒了三成?”
王生脸一红,忙起身躬身:“学生思虑不周,先生指教的是。”
谢临洲点点头,又抽了本念道:“李焕这篇不错,提出‘减赋与兴修水利并举’,还附了个简易的沟渠图,只是……”
他用朱笔点了点策论上的字句,“水利需征调民夫,却没提如何安抚民力,若是农忙时征调,岂不是本末倒置?”
底下学生们都凑过脑袋看。
谢临洲越讲越顺,从策论里的观点延伸到前朝典故,又问学生们:“若你是县令,该如何平衡农忙与水利”。
堂内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讨论声。
王生最先提出自己的观点,“我先前策论没提安抚民力,方才想了想。若我是县令,便分批次征调民夫。比如东村先去修三日,西村接茬上,余下的人在家农忙,这样两边都不耽误。”
他说着还指了指策论上的图,“而且修渠时每日给民夫发两升米,算官府补贴,他们也乐意来。”
“可东村西村轮着来,修渠进度岂不是慢了?”宫学子反问:“前些年两湖省那边闹旱灾,就是渠没修完,稻子全枯了。要是等轮完,雨季都要来了,渠还没通怎么办?”
语气一顿,他又道:“不如让家里有壮丁的农户,出一人去修渠,官府帮他家雇短工收庄稼,这样民夫放心,渠也能快点修。”
……
他让学生们讨论,他自己则是短暂的坐在蒲团上用本子遮挡,闭目养神。
下课铃响,他看着学生们三三两两离开,一刻也没有停留,转身往回走时,唇角微微勾起。
虽说熬穿了夜,没备着课,倒也没误了这帮小子。
青砚道:“公子,你熬了一夜,不若待会的课找周司丞缓一缓,你下午连上两堂?”
谢临洲想,强撑着上反而会适得其反,点头,“那你去吧,我待会小歇一会,有什么事直接进来喊我。”
青砚领命,离开。
谢临洲推开值房木门,阳光正斜斜淌进来,在案几上的宣纸上投下细碎光斑。
他把木门关上,先松了幞头系带,墨发垂落几缕在额前,又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昨夜熬着改策论,指节至今还带着点僵麻。
青砚早将屋中收拾妥当,窗边矮几上温着盏菊花茶,瓷杯旁叠放着干净的布巾,是特意备着让他擦手的。
谢临洲在椅上坐下,端起那盏菊花茶。
茶温刚好,入口带着清苦回甘,驱散了几分残留的倦意。
目光扫过案角空白笺纸,忽然想起方才学生们讨论农水调度的热闹场景,他随手摸过支兼毫笔,蘸了点淡墨,在笺纸上逐条写下学子们的观点。
写罢,他将笺纸折好放进袖中,随后脱掉外衣,鞋袜躺在榻上,浅眠。
窗外蝉鸣细碎,日光暖融融地裹着身子,熬夜的疲惫渐渐涌上来。
他想着深入睡眠,可脑海里却不自觉过起下午的课,虽不用备课,却得把上午的讨论要点串成条理,再结合前朝河渠案例,让学生们听得更明白。
没一会儿,青砚轻手轻脚推门进来,见他闭目却没睡着,便放轻声音:“公子,方才周司丞派人来问,下午的课是否需照旧,若您乏了,他那边可调课。”
谢临洲缓缓睁开眼,眼底还带着点惺忪,却摇了摇头:“不必调,上午孩子们讨论得热络,下午正好趁热打铁。”
语气一顿,又道:“对了,把我刚写的那页笺纸抄几份,上课前给学生们发下去,当作讨论提纲。”
青砚应了声,又道:“公子,你且歇着,晌午,我把膳食送过来,你吃过膳食再睡一个多时辰再去上课。”
谢临洲“嗯”了一声,阖上双眼,放心的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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