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城,正道联盟总坛。
相较于落霞城的人间烟火与玄天宗地底的阴森血腥,此地更显庄严肃穆,白玉为阶,青石铺地,殿宇巍峨,来往修士皆神色端凝,步履匆匆,仿佛每个人都承载着维系天下正道的重任。然而,在这看似光鲜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早已汹涌澎湃。
一座僻静的偏殿内,萧云清屏退了左右,只余她与匆匆赶来的颜迟。萧云清依旧是一身素白与天青色相间的万剑宗服饰,发髻间的白玉簪映衬着她清冷孤高的面容,但此刻,她那如寒潭般沉静的眸子里,却翻涌着难以抑制的怒意与凝重。
“颜楼主,你传来的消息,我已核实部分。”
萧云清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指尖无意识轻抚剑穗的动作,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玄天宗与魍魉门勾结,人丹之事,确有其迹象。韩宗主对此反应激烈,坚称此乃魔道栽赃嫁祸,意在分裂我正道联盟。”
颜迟今日未着红衣,而是一身便于行动的墨色劲装,长发利落束起,少了些许平日的张扬,多了几分暗夜的锐利。她把玩着手中的幻世扇,扇面合拢,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嘲讽:“韩之秋自然要否认。他经营多年,树大根深,联盟内依附于他的势力盘根错节。萧宗主以盟主身份提议调查,阻力自然不小。”
萧云清微微颔首,秀眉紧蹙:“何止是不小。我刚在长老会上提出需彻查玄天宗近来异动及与魍魉门可能的关联,以青云宗为首的数位长老便群起反对,言称大战在即-指与不夜城等势力的对峙,不可自乱阵脚,更不可因一些来历不明的‘证据’便怀疑同为正道支柱的宗门。话里话外,指责我年轻识浅,易受奸人蒙蔽。”
她说到“奸人”二字时,目光扫过颜迟,带着一丝无奈。显然,颜迟及其听风楼,在韩之秋派系的渲染下,已成了煽风点火、居心叵测的代名词。
“他这是做贼心虚,欲盖弥彰。”颜迟冷笑,“越是阻拦,越说明他怕我们查到什么。杨天问是关键,他虽被囚于联盟地牢,但他是平云门主,直接听命于韩之秋,更是连接青云宗、魍魉门与玄天宗的重要一环。若能让他开口……”
萧云清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我已加派可信之人看守地牢,并准备亲自提审杨天问。只要他吐露实情,我便有理由强行推动对韩之秋及青云宗的全面调查!”
颜迟看着萧云清,虽有盟主之名,却处处受制,此刻更是因坚持追查真相而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她心中微叹,若非局势所迫,她并不愿将这位心思澄澈、道心坚定的女子卷入这般污浊的漩涡中心。
“萧宗主务必小心。”颜迟难得正色提醒,“韩之秋为人奸猾狠毒,狗急跳墙之下,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萧云清点头:“我明白。多谢颜楼主警示。”
然而,她们都低估了韩之秋的狠辣与果决,也低估了他手中掌握的、见不得光的力量。
是夜,联盟地牢。
此地守卫不可谓不森严。由萧云清亲自指派的两名金丹后期执事带队,配合三十六名筑基精锐弟子,分三班轮流值守,阵法全开,明哨暗桩遍布,可谓飞鸟难渡。
子时三刻,正是人一天中最易困倦之时。地牢最深处的独立水牢中,杨天问被特制的符文锁链禁锢着四肢,半泡在冰冷的蚀灵水中,形容枯槁,眼神涣散。他深知自己知道的太多,无论是韩之秋还是其他幕后之人,都不会让他活下去,唯一的生机或许在于萧云清的庇护和开口换取生路,但他同样畏惧韩之秋的手段,内心煎熬,难以决断。
就在此时,一丝极其淡雅、若有若无的异香,如同月光下悄然绽放的夜昙,无声无息地渗入了水牢。这香气并非通过口鼻,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带着一种安抚与迷幻的力量。
守卫在水牢外的两名筑基弟子,眼神先是微微一滞,随即恢复了正常,仿佛只是刹那的走神,并未察觉任何异常。就连不远处闭目打坐的那名金丹执事,眉头也只是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并未深究。
水牢内,杨天问嗅到这丝异香,涣散的眼神骤然闪过一丝惊恐!他认得这味道!这是……“相思引”!是梦三息麾下那对双胞胎影卫中,妹妹相思的独门手段!
他想张口呼喊,却发现喉咙如同被扼住,发不出丝毫声音。想挣扎,身体却软绵绵使不上力气,连神魂都仿佛被包裹在一团温暖的棉絮中,逐渐沉沦。
一道模糊的、如同水墨晕染般的阴影,自牢房角落的黑暗中悄然浮现,凝聚成一道沉默阴郁的身影——相生。他手中托着一枚漆黑如墨、表面却流转着七彩光晕的细针。
没有言语,没有迟疑。
相生身影如鬼魅般欺近,那枚墨色细针带着一丝阴冷的死气,精准无比地刺入了杨天问的眉心祖窍!
杨天问双眼猛地凸出,布满血丝,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瞳孔中的神采瞬间黯淡、消散。他的脸上甚至还残留着一丝被“相思引”迷惑的茫然,与濒死前的极致恐惧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表情。
相生迅速拔出细针,针孔处竟无丝毫血迹。他指尖弹出一缕黑色火焰,将细针焚为虚无。随后,他取出一枚早已准备好的玉简,塞入杨天问尚有余温的手中,并巧妙地将其姿势摆成盘膝而坐、真元逆转的模样。
做完这一切,相生的身影再次融入阴影,如同从未出现过。那缕诡异的“相思引”异香也悄然散去。
片刻之后,例行巡查的守卫终于发现了异常。
“杨天问……他、他死了!”
“怎么回事?真元逆转,经脉尽碎……像是……自尽?”
“他手里有东西!”
东西被立刻取出,残破的步上只有寥寥数语,充满了悔恨与绝望,声称自己受魔道蒙蔽,犯下大错,无颜面对联盟,唯有一死以谢罪,并恳求联盟勿要再深究,以免中了魔道奸计,云云。
一切证据,都完美地指向了“心虚自尽”。
次日清晨,消息传到萧云清耳中。
“哐当!”
萧云清手中的茶盏失手跌落,摔得粉碎。她猛地站起身,素来清冷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难以掩饰的震怒!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微微颤抖。
“自尽?好一个‘自尽’!”她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寒意,“在我联盟地牢,重重守卫之下,关键人犯竟能‘自尽’成功?还留下了如此‘贴心’的遗言?!”
她立刻亲自前往地牢查验,但无论她如何检查,甚至请动了宗门内一位精通验尸的长老,得出的结论都指向真元逆转导致的自爆而亡,现场没有任何外力侵入的痕迹,那枚玉简上的神识波动也确属杨天问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