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理会我。这一点倒是和鄢玉不耐烦又寡言的性格很像。我眼前的景象顛簸著穿梭,隔了不知多久,那人的脚步停下来,我的手指摸到一点光滑布料,仿佛是被放置在了柔软的床上。
他的动作轻柔,和鄢玉对待叶寻寻的时候有点不太一样。我揉了揉眼睛,很困,又不想真的睡著。方才抱著我的人给我掖好被角,然后静立在床头,居高临下地看著我。我迷迷糊糊地也看著他,说:“我还是觉得你不是鄢玉……”
他说:“你困了,应该睡一觉。”
我说:“你就是顾衍之,我没有看错,对不对?”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你想说些什么?”
我说:“你不喜欢我哪里呢?”
他回答得很平淡:“我没有不喜欢你哪里。”
“可是你確实不喜欢我啊。”我一直盯著他,说,“这说明你確实是不喜欢我哪里的,否则你就会喜欢我了。你不要说谎,不可以吗?”
他看著我,片刻后微微喟嘆一声,在床沿坐下来。手指抚上我的额头,同我说:“綰綰,你需要睡一觉。”
我果断拒绝他的提议:“我还不困。你回答我的问题。”
他默不作声地瞧了我一会儿,开口:“你还不懂什么叫喜欢。”
“我懂得的。”
他笑了笑,不予辩驳,也没有说话。我目不转睛地看著他。看他的眼睛深邃,睫毛很长,弯起一个很好看的浅浅的弧度。
我回答得很认真:“我喜欢你。我知道我喜欢你。除此之外,我还要懂得什么呢?”
“比如,”他有些斟酌的模样,然后慢慢说,“也许等到你再过一段时间,或者两年,或者三年,你就会发现这种喜欢並不是真正的喜欢。你只是单纯地想依赖而已。我照顾你这么久,你不希望我再照顾其他人。可这並不代表你就是真正地喜欢我。你以后还会碰到更合適的人。你会有更聊得来的人,同时他们也比我更年轻,比我更懂得你们这个年纪懂得的话题。也许你到时候会发觉其他人比我更合適你。现在你只是一时兴起。”
然后他將手放在被单上面,轻轻拍了两拍,面容上仍是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样:“好了。你应该睡觉了。”
“我还不困。”我觉得这件事讲不清楚根本就不能睡,於是变本加厉地说下去,“你不能把一顶莫须有的罪名扣在我头上,然后拿著这个罪名拒绝我啊。你现在讲我不懂,说得好像我真的不懂,可是万一等到我懂的时候,你有了其他女朋友怎么办?不对,我现在就很懂,我確实很喜欢你……”
他低眼看了我一会儿,声音愈发温和:“你应该睡觉了。”
我的两只手伸出被单,紧紧抓住他的袖口,有些逻辑混乱而语无伦次地说:“你一定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就算你不是很在乎,可是对於我来说……”
我的话没有说完,眼前的人突然俯下身来。我的手被人反手握住。我的下巴被人轻轻捏住。他的脸孔越来越近,直到两片温软的唇落在我的嘴角上。
从十八岁到二十二岁,我的大学四年生活中就还是在t大度过。
这件事若要追根溯源,是很冗长的一大段。精简来说,大致就是,在我原本的打算中,我是坚定不移地要报读c大的。可是事实证明计划总是用来破坏的,在中考前后的那段时期,我的精神状態就像是正弦曲线一样大幅波动。这样大幅波动的后果就是我的睡眠质量也跟著一起大幅波动。並且白天处於巔峰,夜晚处於低谷。为了矫正这种情况,我辗转经由叶寻寻从鄢玉那里偷来一瓶安眠片,每晚一片服下去,情况终於变好一些。然而在高考成绩誊出,次日就是填报志愿截止期的那天晚上,我吞了一片安眠片之后,在床上翻滚了几十圈也没有真正睡著。迷迷糊糊中倒出更多的安眠片吃下去,这次终於睡著,而再醒来的时候,眼前景象已经转换。
那天的印象十分深刻。明明记得前一晚睡著的时候我还只是单独一个人,床头柜上摆著薰衣草的香薰一盏,再睁开眼时周围就变成了四面白墙,充斥著满满一股消毒水味道。有片刻的时间里我还以为是空间错乱。有些头痛地坐起身,才发觉窗边还有一道修长人影,身上的浅色衬衫略有褶皱,身形比例却是完美,抄著手静默地瞧过来。
我顿时清醒过来。
在那之前,我已经有段时间没有跟顾衍之说过话。我每日早出晚归,比他处理公司事务还要勤勉。当时捂著额头清醒半天,仍是觉得不想与他对话。却终究被他射过来的目光盯得受不了,只好开口:“请问你是谁?”
对面不远处的人沉默片刻,声线低沉:“綰綰,吃再过量的安眠片也只会伤胃,伤不到脑子。”
我说:“你怎么知道会伤不到脑子呢?说不定我真的就失忆了。毕竟全身血液都是流通的,而安眠片又是有毒的。说不定带了毒素的血液就逆流而上,上到了我的脑子里,进而流进了我的神经元呢。”
我很久没有这样呛声过人。那一天坐在病床上,却莫名地生出许多勇气。大抵是多日来鬱结的心情经不得一点刺激,稍微撩拨就受不住。然而这些勇气在顾衍之看来大概仍是一挥而散的空气,他听后根本不为所动:“神经元是细胞,血液是组织。血液由血浆和血细胞组成。你的生物老师一定告诉过你,神经元和血液比起来,是小一號的套筒娃娃。因此你的血液就算逆流而上,也进不了你的神经元里。”
我说:“我的生物老师才没有告诉过我什么小一號套筒娃娃之类的话。”
他看著我,说:“这不重要。”
“为什么不重要。”我强调,“这很重要。”
对面的人语气平静:“你还记得你的生物老师,这说明你並没有失忆。这才是比较重要的事。”
“啊,”我不假思索说,“我確实记得我的生物老师,可我真的不记得你了。”
他没有动。眼神冷峻地看我半晌,那目光沉甸甸地。突然他开口:“为什么要吞安眠片?”
我说:“我没有吞安眠片。”
顾衍之罔视我的回答,脸上仍旧殊无笑容:“杜綰,回答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