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禾哭着跑出去的那天晚上,林晚独自在公寓里坐了一夜。
她没有开灯,任由窗外城市的霓虹与远处车河的光影,如同无声的默片,在她苍白而静止的脸上流转、明灭。她感觉自己像一个被精密解剖后、掏空了所有内在的、徒具形态的躯壳,轻飘飘的,感受不到锥心的悲伤,也燃不起灼人的愤怒,只剩下一种巨大的、无边无际的、仿佛连时间都凝固了的麻木。意识是悬浮的,如同漂浮在真空里,隔绝了所有声音与感觉。
第二天一早,尖锐的门铃声划破了死寂,像一根针扎进了这片凝固的空间。
林晚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动了一下,心脏在停滞的血液中微弱地搏动了一瞬。一个荒谬的、连她自己都觉得可耻的念头闪过——是夏禾吗?是她后悔了,又回来了吗?
然而,当她拖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打开门时,门外站着的,是她的经纪人陈姐。
陈姐看起来比前几天通电话时更加憔悴不堪,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眼角的皱纹深深刻入皮肤,眼袋浮肿,那双总是精明干练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是掩饰不住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与一种无力回天的挫败感。她一言不发,只是沉默地侧身走了进来,如同进行某个沉重的仪式般,将一个厚实的、印着东海艺术馆烫金logo的牛皮纸文件袋,轻轻地、却又带着千钧重量,放在了林晚面前光可鉴人的玻璃茶几上。
文件袋上那个熟悉的标志,像一枚冰冷的印章,烙在林晚的视网膜上。她的心,无声地、又向下沉坠了一寸,落入更深的、不见光的冰洋。她知道里面装着什么,那是她事业版图上最后一块基石被撬动的宣告。
“这是王馆长亲自吩咐,让我务必亲手交到你手上的。”陈姐的声音异常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除了官方的解约函……里面,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林晚沉默着,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解开了文件袋上缠绕的棉线。里面除了那份措辞严谨、充满了冰冷法律术语、宣告一切合作终止的正式解约函之外,果然还有两样意料之外的东西——一封手写的信,以及一个小小的、深蓝色的丝绒首饰盒。
信是艺术馆王馆长亲笔所写。字迹娟秀而沉稳,用的是私人信笺。信里,她用一种非常私人化的、充满了惋惜与遗憾的口吻,再次表达了她个人对林晚卓绝才华的由衷欣赏,以及对这次因“不可抗力”而不得不终止合作的深深无奈与痛心。信的末尾,她这样写道:“林小姐,请相信,我个人依旧无比期待并坚信,您那款名为《梦境》的作品,终有一日能够面世。我相信,一个灵魂,唯有在经历过最猛烈的风暴洗礼、承受过最彻骨的寒意之后,其所淬炼出的香气,才真正具备触及人心的、深刻而动人的力量。希望在未来某个恰当的时机,我们还能有机会,以另一种更纯粹的方式,欣赏到它,感受它。”
这封信,像在一片被烈火焚尽、只剩下灰烬与残骸的废墟之中,有人小心翼翼地递过来的一枝带着露水的玫瑰。它依旧带着现实冰冷的刺,却也携带着一丝超越了商业规则与利益算计的、珍贵的人性温度与遥远的期许。
林晚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上。她拿起它,指尖能感受到那细腻绒布下,硬质盒身的轮廓。她轻轻打开盒盖。
里面静静地躺着的,是她当初在项目启动初期,精心设计并亲手制作,送给王馆长的那枚独一无二的香薰胸针。胸针的造型是一片舒展的白玉兰花瓣,选用特殊的温感玉石材质,经过极其复杂的工艺处理,可以在花瓣背面一个隐蔽的凹槽里,滴入微量的定制精油,使其在佩戴时,能随着体温缓慢而持久地散发出与佩戴者或场合相匹配的独特香气。
现在,馆长将它退了回来。
这个看似轻描淡写的动作,其背后蕴含的意味,远比那份官方的解约函更让林晚感到一种被穿透的伤痛。它代表的,不仅仅是一次合作的结束,更是一种彻底的、物归原主的、情感与象征意义上的切割。仿佛在说,连同这份承载着共同愿景的“信物”,也一并归还,两不相欠。
“馆长她……还让我带一句话。”陈姐在一旁,声音放得更轻了,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她说,她感到很抱歉。但她也终于明白,艺术,或许可以超越个体,但终究……无法完全脱离它所扎根的、复杂而坚硬的现实土壤而独立存在。”
林晚没有说话,只是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枚冰凉剔透的玉兰花瓣胸针,然后缓缓地,将盒盖重新盖上,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咔哒”声。
这声轻响,像是一个最终的信号。她感觉心里某个地方,那根一直强撑着、没有完全断裂的弦,也跟着应声而碎,化为齑粉。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经历了千万年沉淀、再也激不起丝毫涟漪的死水,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陈姐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仿佛灵魂已被抽离躯壳的样子,嘴唇嗫嚅了几下,眼眶微微发红,想说些诸如“振作起来”、“我们还能从头再来”之类的、苍白无力的安慰话语,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哽在喉咙里,只化作一声沉重得几乎能压弯脊梁的叹息。
“那……工作室那边,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陈姐艰难地、几乎是字斟句酌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下个季度的房租,马上就要到期了。还有……所有员工的工资、社保,这个月也必须得发。最关键的是……东海艺术馆项目违约,以及其他几家暂停合作品牌方可能提出的索赔……林晚,我们账面上的流动资金,可能……连这个月底都撑不过去了。”
“把工作室关了吧。”林晚的声音依旧很轻,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比如窗外的天气。“所有员工的N+1遣散费,我会尽快想办法凑齐,不会亏待他们。至于那些违约金……”她顿了顿,目光没有任何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也都由我一个人来承担。我会负责到底。”
“林晚!!”陈姐激动地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声音因为震惊和痛心而拔高,带着一丝尖锐的破音,“你不能就这么放弃!你不能啊!那个工作室,是你从大学毕业就开始,一点一滴,耗费了整整八年心血才建立起来的!它是你的名字,是你的根!是我们所有人看着它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我们怎么能……怎么能说关就关?!一定还有别的办法,我们可以去找投资,可以去谈分期,我们可以……”
“已经没有什么‘心血’可言了。陈姐。”林晚终于抬起头,看向这个陪伴了自己多年、亦师亦友的经纪人,脸上竟然缓缓扯出一抹苍凉的、近乎诡异的、比哭还难看的微笑,那笑容里空无一物,只有无尽的疲惫与荒芜,“陈姐,你走吧。员工的遣散方案和补偿细则,我稍后会详细列出来发给你。这些年……真的,辛苦你了。”
陈姐看着她那双曾经闪烁着智慧与骄傲光芒、如今却只剩下无边空洞与死寂、再也映照不出任何希望火花的眼睛,所有到了嘴边的劝说、鼓励、甚至是愤怒的指责,都瞬间凝固、消散了。她明白,眼前这个女孩,不仅仅是事业受挫,她的精神内核,她赖以生存的信念与支撑,已经被接二连三的、来自各方力量的打击,彻底地、残忍地压垮、碾碎了。再说什么,都是徒劳,甚至是一种残忍。
陈姐最终还是走了。她一步一步,脚步沉重得如同绑着铅块,走向门口。当她拉开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依旧僵坐在沙发上、如同失去灵魂的玩偶般的林晚时,眼中终于忍不住滚下两行热泪。那扇门在她身后被轻轻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这声轻响,在这过分寂静的空间里,却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如同一个沉重的、悲哀的休止符,为她林晚那曾经备受瞩目、辉煌闪耀的职业生涯,画上了一个仓促而狼狈的句号。
公寓里,又只剩下了林晚一个人,和那一片令人窒息的、庞大的寂静。
她的目光,缓缓移回到茶几上。那个被退回来的、深蓝色的丝绒盒子,以及那份宣告终结的牛皮纸文件袋,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巨大而残酷的讽刺。那个曾经承载了她所有艺术野心、未来梦想、以及复杂情感投射的《梦境》项目,此刻,变成了一个无声的、咧着嘴嘲笑她的、充满了荒诞意味的笑话。
她极其缓慢地、如同梦游般站起身,身体有些不稳地晃了一下。然后,她一步步,踏着虚空般的脚步,走向那间曾经是她创造圣殿、是她掌控一切气味王国的、如今却感觉更像是一座华丽囚笼的工作室。每一步,都仿佛踩在通往自我献祭的道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