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说不该阻止儿子去这难得的恩典之地。
赵小满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难为情和一丝畏惧。
“阿耶说……说那是贵人们读书的地方,俺……俺就是个匠户小子,笨手笨脚,字都认不全。”
“去了……去了万一冲撞了哪位贵人,或者……或者学了半天啥也学不会,白白糟蹋了殿下的恩典,还给恩师您……给您丢人……”
他说着,偷偷抬眼飞快地瞄了李逸尘一下,又迅速低下头,肩膀微微缩着。
李逸尘沉默了一下。
赵铁柱的担忧,他能够理解。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时代。
一个刚刚脱离纯匠籍、靠着儿子一点奇思和太子破格提拔才得了官身的工匠。
对于踏入弘文馆那种清贵之地,内心充满了惶恐和不自信是再正常不过的。
那不是简单的害怕,而是一种深植于骨髓的、对跨越阶层的本能畏惧。
“那你自己呢?”
李逸尘放缓了声音。
“你自己怕吗?怕学不会那些圣贤书?”
赵小满犹豫了很久,才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点委屈和沮丧。
“怕……恩师教俺认字,俺……俺记不住,写不好。”
“那些字弯弯绕绕的,比划个机括图样难多了……俺听说弘文馆的那些书,厚得像砖头,里面肯定全是那样的字……俺……俺肯定学不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力感。
李逸尘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明白。
横在这孩子面前的,不仅仅是他个人在文科学习上天赋的局限。
更有一道无形却坚固无比的鸿沟——社会阶层和观念带来的巨大心理障碍。
这道鸿沟,光靠教几个字、讲几句道理是填不平的。
他知道,自己这个老师,现在最需要做的,恐怕不是继续灌输知识,而是得给他上点“思想教育课”了。
这活儿,他前世干得不少。
李逸尘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起身给赵小满倒了碗水,递到他手里。
看着他紧张地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情绪似乎稍微平复了一些。
“小满,”李逸尘重新坐下,语气平和,就像平时聊天一样。
“你先别想弘文馆,也别想你阿耶说什么。我就问问你,你自己,以后想成为个什么样的人?”
赵小满捧着碗,愣了一下,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眨巴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才小声说:“俺……俺想成为恩师这样的人。”
这个答案有点出乎李逸尘的意料。
他笑了笑,追问道:“哦?我这样的人?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小满这次回答得快了些,语气也肯定了不少。
“恩师是好人!对俺好,有耐心教俺。而且……恩师是本事特别大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