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父皇。”李承乾直起身,依旧微微垂首。
李世民踱步回到御案后坐下。
他抬眼看向李承乾,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高明,近来的动作,不小啊。”
李承乾心头微微一紧。
他并未回避,反而抬起头,迎向李世民审视的目光,声音平静。
“回父皇,儿臣只是依律而行,纠劾不法。让那些心怀侥幸之人知道知道,何谓君臣本分。”
他的话语中没有丝毫得意或是怯懦,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凛然之意。
李世民盯着他看了片刻,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神色。
有审视,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
他并未对李承乾的话做出直接评价,而是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
“让彼辈知晓君臣之分,自是应当。然则,高明,你可知这天下,尤其是这州县乡野,维系运转,光靠朝廷律令和这几名流官,远远不够。”
李承乾神色一凛,知道父皇这是要考较他更深层的东西了。
他略一沉吟,谨慎答道:“父皇明鉴。儿臣亦知,朝廷政令,出了州府,到了县衙,再往下,便多有阻滞。”
“乡间胥吏,多由地方大姓把持,税赋征收、徭役摊派、户籍管理,乃至民间诉讼,诸多事务,实则操于这些地方豪强与世家大族之手。”
“朝廷命官,纵有经天纬地之才,若不得地方配合,亦难有作为。此确非一日之寒,乃数百载积弊。”
他这番话,点出了“皇权不下县”的实质困境,虽然没有直接说出这个后世的概括性词语,但意思已然表露无遗。
朝廷的统治力,在基层是依赖这些地方势力来延伸和实现的。
李世民微微颔首,对儿子能认识到这一层似乎并不意外。
他接过话头,语气沉缓了几分。
“不错。世家门阀,盘根错节数百年,其影响力早已深入乡野闾巷。”
“他们掌控田亩,影响舆论,甚至一定程度上把持了地方人才的举荐。”
“朕并非不知其弊,对于世家,操之过急,恐生变乱,动摇国本。”
“然则,若听之任之,则皇权永受掣肘,政令难通,国将不国。”
“故而,此事……需如烹小鲜,忌急火,忌骤冷,当以文火慢炖,使其在不知不觉中,失其根本。”
李世民的语气很平静,但话语中透出的决心却异常坚定。
“朕要的,并非将崔、卢、郑、王这些高门大姓赶尽杀绝。那样做,于事无补,只会造成更大的权力真空和动荡。”
“朕要的,是循序渐进,一点点剥离他们手中那些本不属于他们的权力,削弱他们在地方上一呼百应的影响力,将其彻底限制在应有的范围之内。”
“最终,是要让这天下百姓,只知有朝廷,只遵律法,而不必再看某些姓氏的脸色行事。此乃百年大计,非一代之功可为。”
李承乾凝神静听,心中波澜起伏。
他微微额首。
他想起李逸尘曾提及的“长期博弈”与“系统性解决”,与父皇今日所言,竟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深吸一口气,顺着李世民的思路说道:“父皇深谋远虑,儿臣受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