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无异于将他刚刚膨胀起来的自信,戳了一个窟窿!
一种难以言喻的憋闷和一丝被冒犯的愠怒在他心底滋生。
但他不能发作,因为太子言辞恳切,逻辑清晰,句句在理,更是将他捧在了“圣明决断”的高度。
李承乾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知道火候已到,必须趁势将道理说透。
“故而,儿臣以为,前番贞观券之波动,根源在于高句丽战事引发了对朝廷未来偿付能力的疑虑,动摇了信用之基。”
“而其回稳,核心在于新农具推广成功,向天下人展示了朝廷组织、调动、优化此‘百工之业’之网的卓越能力!”
“此能力,便是创造财富、兑现承诺之能力的直接体现!”
他目光清澈,看向李世民,语气带着无比的诚恳。
“父皇,此能力,方是信用最坚实的根基所在!”
“它建立在无数匠人之巧思、无数劳力之汗水、无数环节之顺畅衔接之上,非一日之功,需多年积累,细心维系。”
“此次因一善政,加固此基,挽回信用,亦显父皇圣明。”
他话锋再次转向谨慎。
“然,若此刻不顾根基承受之限,贸然再发二百万贯巨债,周期长达五年。”
“期间若高句丽战事迁延,耗费巨大?若天时不济,粮食减产?”
“若此‘百工之业’之网因某些缘由出现阻滞?”
他每问一句,殿内众人的脸色便凝重一分。
“届时,民间见此巨债悬顶,而朝廷创造财富、兑现承诺之能力或因故受挫,信心岂能不再次动摇?甚至崩塌?”
“若信用根基动摇,非但此新债难以维系,恐连已发之贞观券亦受牵连,届时朝廷威信何存?”
“父皇天威虽盛,然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信用之水,若起波澜,恐非单纯威望所能轻易平息啊!”
“儿臣非是质疑父皇威望,实是担忧朝廷信用若因过度透支而受损,未来若遇真正急需之时,再想借此工具汇聚民力,恐将难上加难!”
“此非危言耸听,实乃基于‘百工之业’根基与信用关联之浅见,望父皇与诸公明察!”
李承乾言罢,深深躬身。
整个两仪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空气仿佛凝固了。
檀香的气息似乎也变得粘稠起来。
所有人的脑海中都在回荡着太子那番“百工之业”与“信用根基”的论述。
越是细想,越是觉得心惊。
他们发现,自己过去对于国家威信、对于社稷之道的理解,竟是如此肤浅和片面!
原来,朝廷的威信,不仅仅是靠皇权、靠律法、靠军事,更是靠那无数细微处的高效协作与生产能力堆积起来的!
原来,那看似虚无的“信用”,背后竟有如此实在的根基!
而最让他们感到无地自容的是,他们方才,包括皇帝在内,都沉浸在威望带来的虚假繁荣中。
李世民的脸颊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感到脸上火辣辣的。
太子这番分析,如同将他从沾沾自喜的云端,一把拉回了冰冷的现实。
他之前那番关于“慎独”、“以信立天下”的自谦,此刻回想起来,竟显得如此空洞和可笑!
稳定债券的,不是他的天威,而是太子主导推广的农具所展示的朝廷实务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