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重心向青石巷倾斜,并不意味着当前案件的威胁解除。相反,那种暴风雨前的宁静感愈发强烈。凶手的DNA已确认与七年前悬案关联,这意味着他并非突然出现,而是潜藏了七年之久。这七年的空白,如同蛰伏的毒蛇,充满了未知的危险。
对“陈默”的追查陷入了僵局,网络身份的伪装很彻底。皮质箱子的排查也进展缓慢,霖市的旧物市场盘根错节。围绕艺术活动的布控日夜不停,却始终没有发现符合凶手画像的可疑人员。他仿佛凭空蒸发,又或者,正躲在暗处,用嘲讽的目光注视着警方的徒劳。
压力在无声地累积。分析室里,烟雾缭绕——那是几个老烟枪在熬夜,司编年偶尔也会接过一支,但他注意到,蔺才离皱了几次眉后,他便很少再在室内点燃。这种细微的、几乎无人察觉的调整,是七年搭档刻入骨髓的习惯。
蔺才离几乎将自己钉在了分析室。他面前并排摆放着“7·21”案和当前系列案件的所有现场照片、物证记录和尸检报告。他的视线在两者之间来回移动,试图捕捉那跨越七年的演变轨迹。他吃得很少,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被过度使用的纸,只有眼底那簇冷静的火焰越烧越旺。
司编年处理完外勤协调,端着一杯浓茶和一份食堂打来的、几乎没动过的盒饭走进来,放在蔺才离手边。
“吃点。”声音是命令式的,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蔺才离的目光没有离开白板上并排的时间线,只是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然后伸手,机械地扒拉了几口饭菜,味同嚼蜡。
司编年看着他清瘦的侧影和眼底浓重的青黑,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拿起那份关于青石巷附近人口排查的初步报告。
报告显示,该区域人员流动性大,七年前的记录多有缺失,排查难度极高。当年那个提供“吃糖怪人”线索的孩童,如今也已搬离,正在设法联系。
线索似乎再次走进了死胡同。
“他在进化,但核心没变。”蔺才离忽然开口,声音因疲惫而有些沙哑。他指着七年前青石巷现场那半张糖纸的照片,又指向现在案件中整齐折叠的糖纸。“标记物。从随意的丢弃,到精心的放置。仪式感在强化,从混乱到有序。”
他的手指移向尸体照片:“对受害者的态度,从最初的慌乱、可能带有恐慌的侵犯欲,转变为现在纯粹的、物化的‘收藏’心态。杀戮本身不再是重点,重点是完成他心目中那个‘完美’的仪式。”
“驱动他的,是一种对‘永恒艺术’的扭曲执念。”蔺才离的视线落在虚空,仿佛在与那个看不见的凶手对话,“他无法接受艺术的短暂和生命的流逝,所以要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将‘美’凝固、收藏起来。七年前的失败,刺激了他。这七年,他可能在积累,在学习,在完善他的‘技术’和‘美学’。”
司编年沉默地听着。蔺才离的侧写,总是能精准地剥开血腥的表象,直抵犯罪者最阴暗的内核。这让他安心,但此刻,也让他心头那份关于蔺才离过去的疑虑,如同水底的暗礁,若隐若现。
“青石巷,对他意味着什么?”司编年问出了关键问题,“是随机选择,还是……有特殊意义?”
蔺才离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直了一瞬。他端起旁边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动作缓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可能……是熟悉区。”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安全,便于观察和下手。也可能……”他顿了顿,像是在权衡措辞,“……与他的‘执念’起源有关。”
这个回答很侧写师,很专业,却依旧巧妙地避开了任何可能与自身关联的部分。司编年能感觉到那道屏障依然坚固地立在那里。
就在这时,司编年的手机响了,是技侦部门打来的。他接起电话,听着听着,脸色逐渐沉了下来。
挂断电话,他看向蔺才离,目光锐利如刀:“当年‘7·21’案发现场,除了那半张糖纸,还在尸体附近提取到几处微量足迹,因为当时技术限制和现场破坏,无法精准建模,但记录了大致鞋码和磨损特征。技术队刚刚对数据进行了重新建模和增强处理。”
蔺才离抬起头,看向司编年,等待下文。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司编年捕捉到他握着茶杯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增强后的足迹特征,与我们在三号仓库(囚禁周雨的地点)中心区域提取到的、那个被判断为凶手的模糊鞋印,”司编年的声音一字一顿,清晰无比,“高度吻合。”
寂静。
分析室里只剩下机器运转的低鸣和窗外淅沥的雨声。
这个发现,几乎坐实了两案为同一凶手所为,也印证了蔺才离关于凶手“起点”和“演变”的判断。这本该是推动案件进展的强心剂。
但司编年的下一句话,却让空气瞬间冻结。
“而当年,负责‘7·21’案部分现场勘查记录,包括最初足迹辨认和描述的,”司编年的目光紧紧锁住蔺才离,“是你,蔺才离。”
轰——
仿佛有无形的惊雷在两人之间炸响。
七年前的悬案,关键的现场物证特征,由蔺才离记录。如今,这同一特征指向了现在的连环杀手。而蔺才离,在之前的询问中,并未主动提及这一点,甚至暗示当年所有信息都已记录在案。
信任的基石,在这一刻,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司编年向前一步,逼近蔺才离,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风暴:“才离,告诉我,为什么当初没有重点标注这个足迹特征?为什么在DNA结果出来后,你依旧没有提起?”
他的质问,不是为了指责,而是为了寻求一个能让他继续相信的理由。他需要蔺才离给他一个解释,哪怕只是一个合理的疏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