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家但凡来客人,女孩子是不允许上桌的,而刘根儿常常在客人还没入座时就用手抓菜吃,大家居然还都宠着他。家里常年吃不起猪肉,家养的几只老母鸡,下了蛋大部分卖掉换油盐,刘妈妈会偷偷留几个给刘根儿吃。刘根儿五六岁的时候就嚷嚷鸡蛋吃厌了,三姐妹每次看他碗底里的鸡蛋,馋得直流口水,刘根儿不懂事,宁可给邻居家小孩子吃,也不给她们吃一口。家里最让人念想的一罐白糖,妈妈把它放在柜子顶上,刘文静和二姐爬上去偷吃,吃完下不来,父母干活儿回来看到,抓住她们两个毒打了一顿,爸爸还踹了她们几脚。之后好多天,她和二姐走路腿都是瘸的,而没过几天,她们看见弟弟抱着那个糖罐子,一把一把抓白糖朝嘴里送,手缝里漏出来的白糖,吸引了很多蚂蚁。弟弟被蚂蚁咬了,向刘妈妈哭诉,妈妈反而怪她们姐妹俩没照顾好弟弟。
正是因为童年受过不公平的对待,父母偶尔的和颜悦色,居然会让她受宠若惊,恨不得肝脑涂地。这几年在上海独自闯**一定是太累了,在外面受过太多的伤才会自动屏蔽不美好的童年记忆,才会在母亲几句甜言蜜语、父亲几个笑脸下就误以为家庭是最后的避风港。
实际上,贫穷而卑贱的家庭,才是她真正的伤心地。
看清楚与父母关系的真相,刘文静难过极了,她收拾包袱,想要直接离开,一气之下恨不得回到上海就再不相见。
刘妈妈紧紧拉住了她,哭着说:“你是我的孩子呀,我怎么能让你一生气就走了呢?你带着气走了,万一出点事我怎么放心得下?都是自家人,有什么话不能说?你爸爸就算是脾气坏一点,对你也没什么坏心思,这门亲事你不同意就算了,咱们一家人关起门来说话,好说好商量多好?”
刘爸爸在一旁抽着烟直叹气,虽没有说出道歉的话,但看那母女哭得厉害,伸手拿起刘文静的包:“你晚上吃得少,回头让你妈再给你煎个荷包蛋吃。要走也不要晚上走,一个人多危险。明天一早,如果你还要走,我送你。”
这一日,因为太多伤心难过,刘文静的胃再次不好了。她最近一段时间总这样,只要一生气或者情绪波动得厉害,胃就抽抽的疼。刘文静不知道在路上的时候,胃病会不会更严重。这次回来,药没带,她担心万一在车上胃病犯了,可就没人照顾了。父母真心挽留,她就顺势留了下来。
刘文静打定主意,一旦他们再提嫁给王山鸡这件事,就立刻走。因此,即使留下来,行李也没重新归整,反而做出一副随时都可能离开的样子。
刘妈妈这段日子非常矛盾,一方面想要努力维持一二十年培养下来的“母亲的尊严”,让刘文静对她言听计从。另一方面,看着刘文静零下二十几度的脸色,又有些惴惴不安,她担心刘文静带着情绪走掉,以后想要钱就难了。
在这样矛盾的心情下,刘妈妈对刘文静特别好,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得知她胃不好,更是每天开胃小菜轮换着来。
至于肉麻话,更是一句紧跟一句,把她夸得像朵花儿似的。刘文静特别不习惯她妈妈这种谄媚的态度,一次次要求她不要这样,可刘妈妈根本不听,该“偏心”的时候照样“偏心”,把刘文静当女皇一样伺候着,而刘妈妈自己,还是一如既往地每顿饭只吃菜汤泡白米饭,即使桌上有不少菜,即使这些菜大部分都会剩下。刘文静让刘妈妈吃菜,她也不肯,只是一句“汤泡饭这就很好了,现在的菜汤多油啊,以前咱们家连这种菜汤都吃不起呢”。
刘文静给刘妈妈夹菜,转眼她又夹到刘文静或刘根儿或爸爸的碗里,打定主意就是不吃菜,这让刘文静感觉很悲哀,而刘爸爸和刘根儿,看见肉菜,筷子基本就在盘子和嘴巴之间两点一线迅速移动了。
这是他们家的习惯,或者说,这是他们村,甚至他们县城的习惯。
之前,刘文静想着妈妈重男轻女的样子,说出对她不好的那些话,会恨她。但看见她只吃菜汤泡饭的样子,也会心疼。
刘文静知道,刘妈妈这不是苦肉计,她没有装,她一直如此,一直是个很“贤惠”的女人。如果刘文静没有走出去,没有到大上海,或许有一天也会和她妈妈一样“贤惠”,可刘文静毕竟已经走出来了。她见着了花花世界,便永远不可能像刘妈妈这样了。
04
身体稍微好一点,刘文静就提前买好了车票,并把走的日期告诉了父母。
但是在临出发的前一天,发生了一件让她哭笑不得、后悔没有更早一点离开的事情。
王山鸡跑到他们家,趾高气扬地拿了八千块钱扔在桌上,跟刘文静说:“别以为你在上海待了几年就是城里人了。我告诉你,你这种破鞋,城里人顶多就玩玩你。你那些破事儿,咱全村都知道了,你将来想嫁回来,咱村里只怕都没人肯要你。也就我不嫌弃,谁让我一开始就看上你了呢?你乖乖跟我,打我那一巴掌就不跟你计较了。这八千块钱是定礼,你过门儿了,我把彩礼钱一次性给清。要我说,书你也别念了,女人念那么多书干啥?最终还不是要嫁人生孩子,还不如早点回来跟我生个孩子呢!”
跟王山鸡同来的人,听见“生个孩子”这种话,起哄似的嘎嘎怪叫起来。刘文静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而刘爸爸却低声下气地讨好王山鸡:“这么大的事儿,你爹怎么没来?”
王山鸡大咧咧地说:“他哪儿有空啊,陪县长喝酒呢!这事儿我说了算。”
王山鸡的话很明显是在吹牛,一个小山村的村官,哪儿有那么多机会陪县长喝酒?反正混混们吹牛吹惯了,他们的话,听听也就罢了。
王山鸡见刘文静和她爸爸都没说话,就来拉扯刘文静,让刘文静跟他走,恨不得一时三刻就洞房。刘文静挣扎,刘妈妈拦住王山鸡:“马上中午了,我去做饭,咱们边吃边谈。结婚是大事儿,要两边老人商量才能决定,你还是知会下你爹。”
刘文静看着父母低声下气的样子,觉得特别荒诞。村长家的小混混就把他们吓成这样了?她不过就是回来参加弟弟的婚礼而已,没招谁没惹谁,就闹出这么多事儿,这个世界还会好吗?
刘文静看着她的父母,思绪万千:是因为我走得太快,看到的世界太多,才会显得你们所在的井底太小吗?可你们是我的亲人,是我的原生家庭,是我朝前走时背后的阴影。你们跟我休戚与共,此生都无法摆脱彼此。也因此,你们对我的任何伤害,都会被放大。看见你们这个样子,我真的很伤心。
刘文静气极爆发:“谁爱嫁谁嫁,别扯上我!长点脑子行吗?他这是求娶的态度吗?还真以为他看上咱家了……”刘文静转头指着王山鸡,“我不管你想干什么,打我的主意,你休想!你总说你爸陪县长喝酒,你见过县长吗?我考上大学的时候,跟县长一起坐在主席台上,我的奖金是县长亲自发的。之后我们还坐在一个桌上吃过饭,当时我爸妈都在场,县里有名的领导都来了,而你爸连参加的机会都没有!我到现在还留着县长的电话,逢年过节还会发短信拜年。你爸呢?他一个小小的村官,就那么容易巴结上县长?你让我不念书跟着你,就算我爸妈同意,只要我不同意,打个电话过去说这事儿,你以为县长他们会看着你用强?再说了,你也知道我在上海,我这几年赚了多少钱你也看到了,你就不怕我在上海结识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有想过到我家来大闹一场,将要承担的后果吗?”
王山鸡被刘文静的这些话说愣住了。刘文静又跟她的亲人们说:“你们就向着外人吧!这些年没有我,你们还住在半山腰上那又黑又破的房子里呢!用脑子想想清楚,将来这个家你们能靠谁?靠我就对我好点儿,我要真被他给糟蹋了,你们还会有好日子过?一群没脑子的东西!”
刘文静说完,直接回房,拿起行李,起身走掉,而屋子里的人眼睁睁看着她走,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强势是做给人看的,一出门,刘文静的眼泪就汩汩流淌,止也止不住。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回到上海的,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我曾经和刘文静讨论过一个问题,关于信仰的问题。我问她:“你的信仰是什么?”
刘文静说:“我没有信仰,如果非要给自己加个信仰,那应该是金钱。”
“当你的收入能维持较好生活的时候,你已经没那么缺钱了。如果这时候还拿金钱做信仰的话,要么是没有安全感或者欲望驱使,要么是有一定的使命感,想要更多的钱达到什么目的。”我这样分析。
刘文静想一想说:“我想要更多的钱,改善家人的生活状况,最好能带他们走出来,走出那个封闭的小山村,让他们过上每天都有肉吃,不必再过不知道下一顿饭怎么解决而发愁的日子。如果有可能,我希望能带他们出去旅游,让他们看看这世上其他人是怎样生活的,从而让他们在精神上和物质上都不再那么贫瘠,能真正地从内心深处挺直腰杆做人。”
“我想是的。”这一次,刘文静回答得特别肯定。
我不知道她的家人曾经怎样给她洗脑的,才会让她以家人为信仰。只知道这次她的家人这样对她,给她的伤害特别深,而这种伤害,将直接导致她信仰的崩塌。
刘文静得了抑郁症,最早发现的是我。
那段时间,她很少更新微博,偶尔更新一次,也是一些厌世的言论。有一次她甚至在微博上说“人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呢?”我看了下时间,是凌晨四点左右,这个时间点,让我很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