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文静很诧异,不知道她妈妈从哪里冒出来这样的想法。刘文静在上海谈过几个对象,虽然最终都分手了,但无论哪个拿出来,都不是农村混混这种水准的。
以她现在的眼界,只怕全世界的男人都死光了,也不会看上王山鸡这种货色。在刘文静的眼里,王山鸡就是一个小丑,上蹿下跳跟个笑话似的,她刘文静怎么可能会跟他?
刘文静扑哧一声笑了:“妈你开玩笑吧,我跟他?就他那样的,我当年都看不上,现在怎么可能看得上?”
刘妈妈说:“闺女,你现在不比当年,当年你年龄小,还是黄花大闺女……”
刘妈妈说到“黄花大闺女”的时候偷偷看了眼刘文静,看她的反应,见她没什么反应,心里咯噔一下,落实了想法,才又继续说:“山鸡那孩子人不错,是我和你爸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以前我总觉得咱家配不上他。你看现在,咱们在县城把房子也买了,你弟弟也娶媳妇了,咱家不比谁低一头。你有大学学历,他爸是村官,也算是门当户对了。难得他还喜欢你,你跟着他,不亏。”
刘文静又好气又好笑,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本来以为考上大学之后王山鸡已经断了心思,哪里知道回来一趟,居然又提起了这茬。
刘文静说:“我是不可能跟他的。我根本看不上他,以前看不上,现在看不上,以后更看不上。这事儿你不要再提了,不可能的。”
“女人啊,找个对自己好的人不容易。山鸡这孩子对你不错……”刘妈妈继续洗脑。
“妈,你有没有想过,我那天打了他一巴掌,他转身就来求婚,会不会是故意报复,给咱家难堪?”刘文静引导刘妈妈。
刘妈妈愣住了,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你想啊,他无缘无故挨了一巴掌,心里一定可恨我了,但我马上就要到上海了,他抓不住我报复,就想了这招,让你们来逼我跟他结婚。实际上他根本不想跟我结婚,等咱家答应的时候,他再悔婚,给咱家一个难堪。”刘文静循循善诱。
刘妈妈嘴里直嚷嚷:“那不能够,那不能够……”但她的心里,已经开始思考刘文静的话了。
“妈,你再想想,咱们村的男人哪个不打女人啊。女人生在咱们村,已经够苦了,再被男人打,那过的是什么日子?结婚了的女人,连婚都不敢离,怕被人戳脊梁骨。你看我二姐,那么聪明的女人,嫁了个混混,一天三小打,三天一大打,俩孩子都多大了,还没有离婚。我这次可把王山鸡得罪惨了,他指不定动什么坏心思呢!我要真跟了他,他准得把我打死。你不希望我被打死吧?我在上海,好歹还能给家里挣点钱呢!”刘文静继续诱导刘妈妈,刘妈妈将信将疑。
正当刘文静的手背在后面做出一个胜利的手势时,躲在门口偷听的刘爸爸实在听不下去了,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03
刘爸爸在家里向来是君主般的存在。刘文静印象最深的一件事是小时候,他的背后总藏着一根藤条,哪个孩子稍微有些不听话,他也不提醒,悄悄走到身后,藤条唰的一声抽出来,照着后背就抽下去,疼得他们蹦起来,龇牙咧嘴。
刘爸爸的脾气很坏,刘文静十多岁的时候还经常挨打。等她到了上海之后,爸爸突然对她和颜悦色起来,一开始还有些不习惯,慢慢习惯了也就逐渐忘记小时候他怎样打她了。
这一次,刘爸爸突然怒气冲冲地冲进来,一下子又激起了童年那些特别不美好的回忆。就像是条件反射,刘文静的后背一下子起满了鸡皮疙瘩,瞬间有一种想躲起来的冲动。
可是她已经二十四岁了,自尊不允许她这样做。她立定身子,看爸爸的手上没有拿任何工具,那么,想必不会有什么危险。
刘爸爸冲进来在刘文静跟前立定,冲着她嚷嚷:“你别误导你妈,你妈耳根子软,我可不软。我告诉你,你别这么傲气儿,人王叔的儿子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都残花败柳了,还有什么好挑的……”刘爸爸嚷嚷了很长时间,总的来说就是王山鸡他爹是村长,是高高在上的贵人,而刘文静不过是一个破烂货,没资格挑。
刘文静被爸爸嚷嚷懵了。她在上海的事情,并没有跟父母说,他们是怎么知道的?虽然她前后也经历过耗子、海归、李林这三个男人,但都是真心相爱,还真不是冲着他们的钱。后来遇到老王,她想要他的钱,但还是守住了底线,并没有发生什么呀!刘文静问:“你都听说了些什么?为什么要这么说?”
刘爸爸鄙夷地看了刘文静一眼:“自己做的事自己心里面明白,一个被有钱人用烂了的人,有人要你,你不乖乖嫁过去,还想怎么样?”
刘爸爸一句“被有钱人用烂了的女人”激怒了刘文静,而这一句话也让她笃定,爸爸并不知道她在上海的事情,虽然她会收别人的礼物,但还真没有为钱出卖过身体。刘文静怒吼道:“我做了什么事儿了,你倒是说说看!”
刘爸爸说:“你没跟有钱人睡,你哪儿来那么多钱?你怎么考上的大学?就凭你?”
“我跟你们说过,大学是我自己念书考上的,钱也是我自己跑业务一点点挣的。”
“你拉倒吧,你的事儿现在整个村都在传。人家说得对,你挣的都是不干净的钱。”
“嫌不干净你还要?有本事当初别一次次打电话找我要钱啊!”被自己的亲人冤枉,刘文静泪流满面。
“那是你妈要的,不是我要的。你每次寄钱回来我都不想要,你给钱我觉得恶心。”刘爸爸说。
“你生病的时候怎么不这么说?住着我的房子怎么不这么说?根儿要彩礼的时候怎么不这么说?把我的钱花掉了说这种话!”刘文静的嗓门跟她爸爸一样高,她以前从来不敢的,这次是气急了。
刘爸爸冲上来扬起巴掌就要打刘文静,被刘妈妈拦住了。
刘妈妈把刘爸爸推到门外,关上门,反复劝说她:“闺女,不是我说你,既然在外面事情已经做下了,这个人也丢了,我们也认了。你看你王叔家条件不错,山鸡还答应你如果嫁过去,就给咱家十万块钱……”
刘文静算是彻底明白了,搞半天就是十万块闹的!为了十万块,把女儿给卖了。她可算是明白,为什么这四五年来,爸爸对她从来和颜悦色,甚至有些卑躬屈膝,怎么这次突然变脸变得这么快,恢复了童年时期凶神恶煞的样子,原来就是因为十万块钱。
她也算是搞明白自己在父母心中的地位了,也就值个十万块钱,也真够可以的!
因为生气,刘文静头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她用颤抖的手指指着门,一字一顿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你们给我出去!”
刘文静的样子看起来实在太可怕,刘妈妈也有些害怕,却还是鼓起勇气说:“根儿说想买辆车在县城跑出租,咱家哪儿有钱啊?你不是说也没有钱了吗?可他好不容易想学好,不在外面混了,咱们能不支持吗?你是当姐姐的,你应该率先支持啊……”
她所谓的支持就是牺牲女儿一生的幸福吗?越接近真相,刘文静越想死。刘文静推着刘妈妈,一步步把她推出房门,砰的一声关住门,坐在了地上。
地上很凉,然而她的心,比地还要凉。记忆如洪水涌来,刘文静想起小时候的很多事情。
那时候,每天早上,她们三姐妹天不亮就就起床,一个煮饭,一个烧火,还有一个喂猪,弟弟却在呼呼大睡,而没有一个人认为这是不正常的。她的父母从小教育她们,要爱护弟弟,要什么东西都让着弟弟,要帮弟弟把所有的一切准备好,而弟弟只用享受。小时候的她从来不认为这种观念是错的,毕竟,村里所有人都拥有一模一样的观念。一直到了上海,认识了我们,她才知道她以为的正常其实是最不正常的,而这个世界上大部分的父母都是爱孩子的,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