耗子心里明镜似的:刘文静不明白漂亮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是多么大的优势,她还不会利用漂亮这个优势从男人那里得到什么,才会让耗子捷足先登。她一旦觉醒,再有人指点,加上一点运气,就不是今日的耗子能追得上的了。
刘文静永远忘不了十九岁那年,决定跟表哥一起到上海时发生的事情。那时候,她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了,长长的辫子搭到屁股弯儿,从前面走,辫子梢牵动着村里年轻人的心。上门提亲的人几乎踏破了她家的门槛,其中最热心的当属村长家儿子王山鸡。
然而,在刘文静眼里,王山鸡不是什么好人,不过是跟二姐夫一样的混混罢了。刘家姑娘出落得都好。在家里最穷的时候,刘家爸妈为了几千块钱把大姐嫁给了一户老实人家,虽日子苦点,但也算平顺。最可惜的是二姐,被混混姐夫追求,爹妈扛不住对方吹牛加要挟,将二姐嫁了过去,日子苦得像没腌好的酸白菜,又烂又臭,泛着股恶心人的酸味儿。
婚后,混混二姐夫十天半个月不着家,不仅不带钱回来,还动不动找二姐要钱,没有钱给就打得鼻青脸肿。姐夫不在家,十来亩地,姐姐一个花容月貌的女人独自操持着,又接连生了两个女儿,惨遭重男轻女的婆家嫌弃。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腌臜气却受了不少。嫁过去几年,丰盈美丽的少女就被淘成了干瘪的老太太。最近几年,二姐夫更过分,跟邻村一个寡妇好上了,干脆住在寡妇家里,连家都不肯回了,还对二姐扬言,小寡妇一旦生了儿子,就扶她坐正,让二姐做妾伺候他。二姐气得眼泪落下一箩筐。
王山鸡上门提亲,刘文静自是不肯的。她虽年龄不大,亦没有什么阅历,却从姐姐们的身上看到了未来的路。像二姐夫和王山鸡这些人,全身上下最重的地方不过是二两嘴皮子,能吹、能侃、能放屁,唯独过不了日子。因此,刘文静无论如何都不答应王山鸡的求亲。有时候刘文静转念想,如果王山鸡是大姐夫那样的老实男人,这样热烈地追求她,她会嫁吗?还是不会。嫁一个老实男人,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跟着他生儿育女,做了地里做家里,这样的日子,也没劲透了。
然而,王山鸡偏偏是弟弟刘根儿的狐朋狗友。刘根儿不学好,十五六岁跟着学校和村子里的不良少年混,抽烟喝酒收保护费,还总是把不学好的朋友们带回家。也就是第一次带朋友回家,二姐夫看上了二姐,才酿成了这七八年的悲剧。
刘根儿是连生了好几个女儿之后好不容易盼来的,刘家父母恨不得把他宠到天上去,对他的话自然是言听计从,再加上王山鸡的父亲是村长,在村子里是说一不二的存在,刘家父母不自觉地对他表现出谄媚的态度。王山鸡刚开始追刘文静,弟弟就一口一个“姐夫”叫了起来,老实到猥琐的父亲也只会嘿嘿笑,不多说什么。刘文静恨得后牙槽都咬破了,却无能为力。
刘文静虽然反抗的态度很坚决,但一个年轻姑娘,毕竟架不住外人三番五次的骚扰和自己家人暧昧不明甚至还有些怂恿的态度。在她就快要扛不住的时候,表哥带着表嫂衣锦还乡了。跟村里人一阵寒暄之后,表嫂悄悄把刘文静拉在一旁,跟她推心置腹起来。
很显然,表嫂才回来就听说了王山鸡反复纠缠,而刘文静拼命拒绝的事情了。她问刘文静究竟怎样想。刘文静的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竹筒倒豆子般把自己的担心全说了出来。表嫂沉思了很久,跟她商量:“我那边正好缺个帮手,你这么年轻,稀里糊涂嫁人生了孩子,将来万一后悔了,又不能随便离婚。咱们这儿毕竟是农村,别人的吐沫星子都能淹死你。要不这样,我跟你爸妈商量商量,你跟我走,去大城市闯几年,再考虑终身大事,可好?上海那么大,什么样的男人没有,说不定就能遇到个好的。万一你有福气,能嫁一个你表哥这样自己做生意的老板,一辈子不就能跟着吃香喝辣?”
这简直是绝望处生出的希望,刘文静一听,立刻就心动了,却又担心过不了父母那一关,毕竟他们家还从来没有哪个孩子到外面打工呢!表嫂让刘文静安心,转身又去说服刘文静爸妈:“姑娘这个脾气,逼急了说不定会做出傻事来,到时候还不是人财两空。她才十九岁,不如出去挣几年钱,也能补补家里。”表嫂提出的方案是,一个月工资照900元开给刘文静,800元帮她存着,存够一年,过年的时候带回来给她父母,还有100元给她当零花钱,一年四套衣服,冬天一套、春秋一套、夏天两套,包吃包住。
刘家爸妈听这样说,立刻就心动了。他们家住的那地方,一家人全年的收入不过两三千块钱,这一下子,一年就有万把块到手,表哥表嫂真是他们家的恩人。虽心里高兴,但仍有顾虑:王山鸡对刘文静这么上心,她说走就走,留两个老人在村里,万一村长找麻烦呢?这顾虑刚一说出来,表哥就哈哈大笑:“多大点儿事儿,村长家我去说。”
村长看着王山鸡上下扑腾,像只**的公鸡一样围着刘文静转,却始终没对此发表什么意见。他了解自己的儿子,他不过一时动了心,真要娶回家,要不了多久就像抹布一样扔家里,不闻不问了。也因此,就算是王山鸡追刘文静这事儿闹得尽人皆知,他却始终没有发表过意见,反正男人和女人闹绯闻,最终名声臭的,都是女人,王山鸡还能落个风流倜傥的名声,不吃亏。
表哥表嫂都是些什么人?他们是生意人,能在大上海开小饭馆的山里人,精明着呢!他们早看清楚村长的意图,因此说服起来也容易得多。表哥表嫂提着东西上了村长的门,跟村长说,想把刘文静带出去打几年工,帮家里还债,再****,过几年年龄大点再送回来,若孩子还有意,老人就成全他们。也说不定过两年,孩子自己的心思就断了呢,那时候再找门当户对的也不迟。
对着王山鸡,话也说得很好听。先是大大地夸了一番,说这么好的孩子,这么好的家庭,想娶谁,姑娘家里还不上赶着把孩子打扮打扮送了来?刘家三姑娘现在别着一根筋,而村长他们也不太同意,不如再等两年,让他们带出去****,说不定刘文静想通了,村长也松口了,到时候岂不是皆大欢喜?
一件事同时给两个家庭、无数个人解决了问题。于是刘文静到上海的事情就这样愉快地决定了。
出发前的那天晚上,刘文静躺在**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爬起来,翻出箱子里存着的半截铅笔头,在一张半旧的报纸上写下一行字:明天就要出去了,真高兴啊!我会有属于我的明天吗?
04
电话里,花花讲完刘文静的故事之后,很八卦地问我:“你说,耗子和刘文静能成吗?”
这个问题还真是让我为难,拿来问当事人,也未必回答得清楚,何况是我这个外人呢?当年刘烨信誓旦旦地要娶谢娜,转眼间他和别人的孩子都好几岁了,而谢娜也有了她的闰土,这种事儿谁能料到啊。
我说:“我怎么知道?现在的人谈恋爱,在一起快,分手也快。昨天还在秀恩爱,今天起就老死不相往来了。”
花花不乐意了:“去你的乌鸦嘴!耗子很传统,之前又没谈过恋爱,看得出,他对这个叫刘文静的女孩很上心,说不定他们能成呢!”
我想了想说:“以他俩的条件来说,两个人能不能修成正果,看的只怕还是耗子。”
刘文静到上海不到一个月,就跟旁边卖麻辣烫的、摊煎饼的混熟了,对服务员的工资待遇也早打听得清清楚楚了。
上海从来不缺打工者,更不缺工作机会。年轻的女孩子,但凡在城里待过两年、认识一些人的,基本就不会留在小饭馆了,她们要么到厂里做些手头工作,要么去商场或超市站柜台。虽然也很辛苦,工资也并不高,但起码干净,环境相对好一些。即使要做服务员,也会选择大一点的酒店或饭店。小饭馆,年轻女孩子们嫌腌臜。900块钱的工资,稍有点追求的女孩子都看不上。
也只有像刘文静这样,才被亲戚带出来,没有其他的门路,感着亲戚的恩,手头连几百块过渡钱都没有的女孩子,才会安心待在亲戚的小饭馆,做着最苦的活儿,拿着最低的工资——而且这个大部分见都见不到,表哥不是说了吗?每个月只给她一百,其他的存起来,过年带回家直接交到她爹妈手里。
耗子敲边鼓的次数多了,刘文静多少还是动了心。然而,她一个女孩子,手里没有钱,又不认识什么人,想换工作谈何容易?刘文静这时才体会到表哥表嫂的苦心:900块若全给了她,她存上几个月,有了过渡钱,跳槽了,他们到哪里找这样物美价廉的打杂呢?现在,刘文静已经干了大半年了,表哥手里压了她几千块,她哪里敢走?
耗子说归说,刘文静也只是笑笑,不多说话。耗子说多了,刘文静就说:“哪儿能跟你比,你是大学生,我一个初中生,出去能做什么?”
刘文静说的是现实,耗子也无能为力。他想了很久,也不知道把刘文静从表哥表嫂店里弄出来究竟能做什么。他养着她吗?她能同意吗?她家里人呢?一年近一万块给刘文静家里,这笔钱谁来支付?两个人谈恋爱不过才一两个月,真要把她接出来,就要承担她以后的人生了。她的基础条件实在太差,根本找不到什么好工作,而他耗子,也不过是个银行小职员,薪水并不高,交个女朋友而已,真要给自己这么大的压力吗?
耗子因不堪忍受母亲的强势和父亲的唉声叹气,才从家里逃到大上海,然而他的工资并不高。他们在一起的那年是2006年,那时耗子只是一个有一两年工作资历的人,一个月五六千块薪水,跟别人合租了套两室一厅。平时自己一个人,钱倒也够花,现在两个人了,看电影、吃饭、给女朋友买衣服等所有的开支都他一个人承担,虽不至于太吃力,但月月亦没有盈余。
耗子和刘文静在一起之后,刘文静仍然做着小饭馆打杂。那些曾经在客人以及表哥处受过的委屈,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伤痛经历,她却没有告诉耗子。
他俩在一起之后,耗子去饭馆做免费打杂就没有之前那么殷勤了。用耗子跟插销说过的话说:“都已经追到手了,还巴巴地做自己不擅长又劳心劳力的事情干什么?”
然而女朋友毕竟在小饭馆工作,耗子晚上下班,十次倒有八次会去小饭馆吃饭。有时候吃碗面,有时候是一份盖浇饭。刘文静不忙的时候,也会坐下来陪他说说话。恋爱中的人,吃饭的时候,说说话也是好的。
大多数时候,刘文静都很忙,耗子安安静静地吃饭,吃完饭玩手机游戏,偶尔抬头看看刘文静忙碌的身影,目光相接处,相视一笑。
却在某一天,耗子眼睛的余光看见刘文静端着盘子从一个民工身边走过时,屁股被捏了一下。耗子当时就忍不住了,冲上去把刘文静护在身后,冲着那民工喊:“你干什么呢?”
那民工看着这个身高只有一米六五的“小矮人”站在他身前,一副“护花”的样子,不屑地撇撇嘴,叼着根牙签,慢悠悠地站起来,双手一摊,像个痞子低着头斜睥耗子:“我就来吃碗面,什么都没干呀!”
耗子气得胸膛一起一伏,刘文静在耗子的身后脸色很苍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眼神有些绝望。吃饭的客人纷纷看向这边,就连正在前台收银的表嫂都走了过来,连声问怎么了。
耗子大声说:“你问问他怎么了?他居然敢摸文静的屁股。”
民工的舌头灵活地转动了下,将牙签从左边嘴角转到右边嘴角,像是牙疼一样龇着说:“你说我摸她屁股,谁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