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耗子自己说,从小到大,他跟他爸都生活在他妈的**威之下,被管得跟个儿子似的(当然他的确是儿子,但他爸爸不是)。大学毕业好不容易逃离他妈的魔爪,逃到魔都,那可是再也不会回去了。
耗子的人生经历毫无特色,感情经历更是空白,真没什么故事可讲,就算是翻阅他的档案,你看到的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毫无特色的中国青年。这样的青年,城市里一抓一大把。关于他,我能介绍的还真不多。
那么接下来,我们再说说最后一个男人,教授。
教授微胖,戴着金丝边眼镜,总是笑眯眯的。他是一个特别睿智的人,他几乎看过世面上所有的经济类书籍,平时讲起话来,亦是引经据典,滔滔不绝,从各方面论证他的结论。如果他坚持他的观点是正确的,那么无论别人说什么,他最终总是能用他的逻辑思维和缜密头脑把对方说服。他是我们大家公认的小百科全书,是我们都很佩服的人。有一次忘记我俩争论什么东西,我内心已经认同他了,因为抹不开面子还是嘴硬,他没看出来,愣是又滔滔不绝说了俩小时,中途没喝一口水,直到我承认:“你说得对,是我思路有问题。”他才肯住嘴,露出胜利者所特有的宽容微笑。
我嘲讽他:“你这引经据典的样子可真像个教授。”没想到,“教授”这个称谓,居然得到了包括他自己在内所有朋友的普遍认同。从此,教授便取代了他的真名,他就真的成了我们的“教授”。
教授大学念的是T大建筑系,大学时即对经济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大二期间开始接触股票和基金,从此一门心思扎了进去。他自己做了一个看走势的软件,每天只睡五个小时,各种研究和琢磨。大三开始帮人代管股票赚取佣金,大学毕业进了建筑设计院。工作没多久,又用帮人炒股赚来的钱,和朋友合伙开了基金公司。
开基金公司的时候,他只有二十四岁,彼时他大学毕业不到一年,身家已有百万。
薇薇学的是金融,教授又饱读经济类的书籍,是这方面的专家。他俩只要坐一起,就能滔滔不绝说上几个小时,我们都插不上嘴。
教授有个小女朋友叫娜娜,比他小两届,还在念大学。我们看过照片,人长得蛮清秀,看起来也挺单纯的。但这女孩很神秘,一直不肯出来跟我们见面,声称不喜欢看见教授交朋友,怕看到他跟女孩子做朋友心里不舒服,不如眼不见为净。这个逻辑让我们很无语,她坚持不肯见我们,我们也不好勉强。因此,我们都没见过娜娜真人,只见过教授手机里的照片。
娜娜上大学的时候,教授已经能挣钱了。从此,娜娜就宣布,不找家里要钱了,学费和生活费都由男朋友供给。美其名曰“年轻人要自食其力”——她的自食其力,也不过是督促教授多赚钱,好养她。
教授和娜娜的家庭条件差不多。教授的父母都是公交车司机,娜娜的父母是工人。教授和娜娜都是弄堂里长大的孩子,土生土长的上海人,娜娜的父母对教授很满意,早认定了教授就是未来女婿。得知教授的收入,又见他并不反对给娜娜出学费和生活费,便也乐得自在,赚了钱安心打打小麻将,把女儿的一切托管给了教授,还交代他,等女儿一毕业就结婚。
对此,教授的父母还是有些意见的,里里外外跟人说,这年头还是养女儿好,养女儿不用操心房子、车子,赚的钱吃吃喝喝花花就可以了,不像养了儿子,养不好,自己贴钱帮他买房娶媳妇,培养出来了能赚钱了,自己却花不了多少,都给了女朋友。还逢人就拿娜娜做例子,比如说刚上大学,傍上男朋友,连学费、生活费都不用掏了,只等大学毕业嫁过去,还能收笔彩礼钱。
教授的父母一直不怎么待见娜娜,只是教授坚持,拳拳父母心,便也罢了,而娜娜对教授父母的态度,自然是心知肚明,找借口,连教授家都不愿意去了。
教授家除了正在住的房子之外,还有一套四五十平米的一居室,租了出去收点房租。教授开始赚钱之后,不愿意跟父母住在一起,嫌他们啰唆,更嫌弃跟娜娜亲热的时候总出去开房麻烦,索性找父母把小房子要了过来,简单装修了下,自己一个人住。
因此,教授是我们之间除了薇薇之外,唯一在上海拥有私人住房的人。他们住着自己的房子,而我们其他几个人,此时都还过着租房的生活。
说完教授,再来说说花花。
花花五官很漂亮,长得有点像南昌美人杨钰莹。当然她的身材也像杨钰莹一样,相对比较娇小,身材比例也是极好。然而,终究是吃了个儿矮的亏,跟薇薇走在一起,薇薇的身高直接秒杀她,也因此,即使她五官比薇薇漂亮,但人们最先注意的一定是薇薇。
花花的家庭很普通,就是城市里普通的双职工家庭。她还有个哥哥,比她大五岁,已经结婚了,跟她的父母同住。嫂子言辞之间明里暗里提房子小,说到底不过是嫌弃她住在家里碍眼,而向来疼爱她的妈妈,对嫂子的作为却不做声,任由她欺负自己的女儿。花花心气儿高,在哥哥婚后不到两个月的时候就收拾行李,来到了上海。
年轻女孩子才出来,工作不好找。她进了一个二手房销售门店做中介,拿着极低的底薪,眼望着极高却很难拿到的佣金,一日又一日在这个城市苦熬着日子。
接下来就该说我了,之所以把我放在最后说,是因为自己说自己,总担心不够客观,而且,我这人真挺普通的,人普通,家庭条件普通,就连读的学校,也很普通。插销曾经开玩笑说,我这个人最适合做间谍,无论跟谁在一起,别人首先看到的都不会是我。同行的人数只要超过五个人,我就会被忽略不计了。这样的人,别人看再多次,也记不住我的脸,偏我又是那喜欢观察的性子,总是不动声色,把所有的事情收在眼里,这样的人最适合做间谍了。
哦对了,他们爱我的时候,叫我的名字“果子”;不爱我的时候,就叫我“作家”。只可惜我空担了这名头,却没写出什么广为人知的作品来。
03
不要怀疑现代男女的八卦能力。那天跟耗子和刘文静见面之后,没几天花花就给我打来电话,一惊一乍地通报刘文静的身世以及和耗子之间的“爱情故事”。
刘文静不是她的原名,她的原名据说叫刘来弟。刘文静这个名字是耗子给她取的。
刘文静的家在哪里,花花搞清楚了,我却始终没记住那个复杂的地名,只知道,她家住在一个特别偏僻的地方。到她家,下了火车,再坐四个小时汽车,还得乘坐一段时间的三轮车,接着还要走两三个小时的山路。
刘文静家里还有两个姐姐和一个弟弟,她是老三,又是女儿,是家里最容易被忽视的对象。她从小到大穿的衣服,是大姐二姐淘汰下来的。据说,大姐二姐的衣服,也都是亲戚们淘汰下来的。可以想象,被几个人穿过又给刘文静的衣服,会是怎样一番破败景象。
据说,本来刘文静应该是家里的老四,她前面还有一个姐姐,生下来就送人了——那些年,计划生育抓得太厉害,而她的父母又一门心思想要男孩。到刘文静这里,偏偏又是个女孩,本来她的父母也打算把她送人,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家接收,机缘巧合之下就留了下来,这里也有一段故事,容后再讲。
花花说到这里,我心下一阵唏嘘。刘文静的命运听起来似乎太悲惨了点儿,同样是八零后,生长在红旗下,人与人之间的际遇和命运差别也太大了。
耗子第一次把刘文静带出来跟我们见面的时候,他俩已经在一起一个多月了。他俩正式在一起之前,耗子花了几个月的时间追求刘文静。
刘文静第一次跟我们见面,穿着打扮太过于奇特,又不会化妆,不仅不美,反而很怪异,但耗子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可不是这样。那时,她是素颜,虽脸上有高原红,手指冻得像胡萝卜,身上的衣服也非常土气,但起码不怪异。刘文静的底子不错,才会吸引了耗子的注意,进而喜欢她,花心思追求她。
耗子的追求手段和别的男人其实没什么不同,不过是经常到小饭馆吃饭,制造见面机会,混个面熟之后,又约出来吃饭、看电影。
在耗子之前,有些常去吃饭的男人去骚扰刘文静,也有以各种名义约她吃饭,对着她吹牛逼的,就连她那个远房表哥,都趁着媳妇不在,动手动脚占过她的便宜。
一个独自在大城市拼生活的年轻姑娘,依附于表哥表嫂生活,就像是菟丝草,遇到不好的事情,不敢甩脸子,不敢一拍两散,只能用智慧辗转腾挪,尽量躲避,躲不过去也只好打落牙齿往肚里吞。
刘文静曾经天真地想过,如果有一天,能嫁一个像表哥这样开饭馆儿的小老板,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然而,她遇到的那些人,不过是些街头小混混之类。毕竟,表哥开在弄堂里的小饭馆,位置偏、店面破,能有些什么高素质的人去吃饭?偶尔遇到一些高素质的人,即使对刘文静动了心,却不会做什么。能去小饭馆吃饭的,就算是念了大学,有一份体面的工作,家境却并不殷实,这样的人最现实,他们自会找各自的“门当户对”,而不是一个小饭馆打杂的。
耗子却是例外。耗子偶然间进了那个饭馆,从此就对刘文静真正上了心。年轻的女孩子们总是有这样的本事:或许也会被甜言蜜语打动,但真正对她好的人,那些细节,还是能够分辨的。刘文静很轻易就看出来,耗子待她是付出了真心的。
其实,耗子也没做多少惊天动地的事儿,不过就是下班后去饭馆吃饭,吃完饭看刘文静忙,袖子一撸,帮忙端盘子、擦桌子。一起出去的时候,帮忙系下鞋带,天冷买个玉米或热饮暖暖手罢了。他向来会做小伏低这样的行为向来驾轻就熟。然而就是这些不经意间的小事,才真正显示出诚意来,逐渐打动了刘文静的少女心。
这个条件,在我们看来,其实很一般。在很多上海土著看来,和大部分外地来沪的人没有区别,但在刘文静看来,却高到了不可攀的地步。
他俩好上之后,刘文静总是一次次傻乎乎地问:“你这么优秀,怎么就看上我一个初中毕业、在饭馆里做事情的女孩儿呢?”耗子吱吱笑得像只老鼠,不说话,只宠溺地亲刘文静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