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这日,宁波城闷热难当。午后一场急雨,将石板路洗得发亮,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栀子花的混合香气。叶记纸扎铺的生意也如这天气,时而清闲时而忙碌。
叶舟刚扎完一匹纸马,正用画笔描鬃毛,铺子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个老妇人,六十许年纪,穿着半旧的靛蓝布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个藤篮,篮里装着些时鲜菜蔬。
“可是叶师傅?”老妇人声音温和。
叶舟放下笔:“正是,老人家要订什么?”
老妇人却不急着说事,先打量铺子。目光在那些纸人纸马上逡巡,最后落在角落里一个尚未完工的纸丫鬟上,久久不动。
“老人家?”叶舟又问。
老妇人这才回过神,从篮里取出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盒胭脂。不是市面上常见的货色,是那种老式的瓷盒,盒盖上绘着牡丹,颜色已有些剥落。
“叶师傅,你看这胭脂……还能用吗?”
叶舟一愣。纸扎铺卖纸人纸马,何时管起胭脂来了?
影从柜台后起身,走过来接过胭脂盒,打开闻了闻:“是茉莉香,但混着别的气味……像檀香,又像……药味。”
老妇人眼睛一亮:“姑娘好灵的鼻子。这胭脂里确实加了东西,不是寻常物。”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这胭脂……是四十年前的了。”
四十年?叶舟和影都吃了一惊。一盒胭脂保存四十年,还这么完好?
“老人家,您这是……”叶舟试探。
“我想请叶师傅扎个纸人。”老妇人终于说正事,“要按这盒胭脂的主人模样扎。”
纸人按真人模样扎,这要求不常见。纸扎行有规矩:纸人不能太像真人,尤其是不能点睛,怕惹祸上身。
“老人家,纸人面容都是差不多的,不能太像真人。”叶舟婉拒。
“我知道规矩。”老妇人从怀中取出一张画像,“这是她的画像,你看一眼,心里有个数就成。不求一模一样,但求……有几分神似。”
画像展开,是个女子的半身像。二十来岁年纪,鹅蛋脸,柳叶眉,丹凤眼,嘴角微翘,似笑非笑。确实是个美人,但眉宇间有股说不出的忧郁。
“她叫胭脂。”老妇人轻声道,“是我的……妹妹。”
妹妹?叶舟看看老妇人,又看看画像。两人眉眼确有几分相似,但年龄差得太多。
“我是她姐姐,比她大二十岁。”老妇人看出他的疑惑,“爹娘老来得女,宠得紧。胭脂从小聪明,识文断字,还会画画。这画像,就是她给自己画的。”
“那这胭脂……”
“是她亲手做的。”老妇人摩挲着胭脂盒,“她说寻常胭脂俗气,就自己采花、研粉、调香。这盒里加了茉莉、檀香,还有一味……安息香。”
安息香?那是药材,也是祭奠用的香料。胭脂里加这个,着实古怪。
“她为什么要加安息香?”影问。
老妇人沉默良久,才道:“她说……要用到死。”
这话说得蹊跷。叶舟和影对视,都感觉这背后有故事。
“老人家,纸人可以扎,但您得告诉我,这纸人是做什么用的?”叶舟道,“若是祭奠,寻常纸人即可;若是别有用途,我得知道分寸。”
老妇人长叹一声,在铺里的竹椅上坐下,缓缓讲述:
四十年前,宁波城有个才女叫苏胭脂,不仅容貌出众,还精通诗画,尤其擅画人物。她家的“苏记胭脂铺”生意兴隆,自制的胭脂水粉远近闻名。
胭脂十八岁那年,遇上一个书生,姓陆,名文修。陆文修家道中落,但才华横溢,与胭脂一见钟情。两人私下往来,吟诗作画,互许终身。
但苏家父母不允——陆家太穷,配不上苏家。他们给胭脂另择了门亲事,是城里绸缎商的儿子。
“胭脂性子烈,不肯嫁。”老妇人眼中含泪,“她跟爹娘说,非陆文修不嫁。爹娘一怒之下,将她关在房里,收了她的画笔颜料,连胭脂都不让做。”
被关的胭脂日渐憔悴。陆文修想方设法见她,都未能成功。最后,他想了个法子——托人送了一盒特制的胭脂给胭脂,里面藏着封信,约她私奔。
“那盒胭脂,就是这盒。”老妇人指着桌上的瓷盒,“胭脂收到后,答应私奔。约定七月十五,中元节那夜,在城南土地庙相见。”
中元节,鬼门开,选这日子私奔,实在不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