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的京城,暑气未消。护城河的水汽混着市井的喧嚣,蒸腾出黏腻的热浪。街巷里挤满了南来北往的客商、赶考的举子、还有为中秋备货的各色摊贩,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叶舟和影在一个月前抵达京城,按澹台明给的地址,在西城一条僻静胡同里赁了间小院。院子不大,两间正房一间厢房,院中有棵老槐树,枝叶繁茂,遮出一片阴凉。
程煜比他们早到半月,已打点好一切。锦衣卫指挥使牟斌在暗中支持,但明面上不能插手——国师耳目遍布京城,稍有不慎就会打草惊蛇。
“观星楼每月初一、十五开放,供达官贵人观星祈福。”程煜在院中摊开地图,“中秋之夜,国师会在玄冥洞天开炉炼丹,那时楼中守卫最严,但也最乱——各地送来的‘祭品’会在那夜集中运入,人多眼杂,是唯一的机会。”
“祭品……是活人?”叶舟声音发冷。
“是。”程煜脸色难看,“都是八字特殊的童男童女,各地监天司搜罗来的。我们查到的数目,至少有三百人。”
三百个孩子!叶舟握紧拳头,骨节发白。
影按住他的手,看向程煜:“计划是什么?”
“分三步。”程煜指着地图,“第一步,叶舟和我扮作送祭品的随从,混入观星楼。影姑娘轻功好,从后山潜入,在玄冥洞天外接应。”
“第二步,进入洞天后,叶舟用玉佩打开密室,取出证据。我会制造混乱,引开守卫。”
“第三步,拿到证据后,立刻撤离。牟大人在城外备了快马,连夜出城,直奔江南——那里有我们的人接应。”
“国师呢?”叶舟问,“不杀他?”
程煜摇头:“杀不了。玄冥子武功深不可测,且洞天内有阵法加持,硬拼是送死。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拿到证据,揭露他的罪行。只要证据公之于众,朝中自有忠义之士会处置他。”
叶舟沉默。他恨不得手刃仇人,但也知道程煜说得对。莽撞报仇,只会枉送性命,辜负所有人的努力。
“妙真呢?找到了吗?”
程煜叹口气:“找到了,但……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他带两人去了城东一座尼姑庵。庵很小,只有三五个老尼。在后院一间禅房里,他们见到了妙真。
那是个瘦得脱形的老尼,盘坐在蒲团上,闭目诵经。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目光浑浊,但看到叶舟时,忽然亮了。
“你是……青山的儿子?”
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叶舟上前行礼:“晚辈叶舟,见过师太。”
妙真颤抖着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像……真像你爹。”她眼中泛起泪光,“青山他……走的时候,痛苦吗?”
叶舟喉头发紧:“父亲是溺水身亡,走得很突然。”
“溺水?”妙真苦笑,“那是他们说的。青山他……是被人抽魂炼器,活活疼死的。”
虽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叶舟仍是浑身一震。
妙真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和叶舟那块一模一样,只是莲花朝向相反。“这是你爹给我的,说若有朝一日他出事,就将这个交给他的儿子。我等他儿子,等了八年。”
叶舟接过玉佩,两块玉佩合在一起,严丝合缝,莲花完整,花心处露出一个小孔。
“钥匙孔在观星楼顶层的星盘上。”妙真道,“将合在一起的玉佩放入孔中,密室自开。里面……有青山用命换来的东西。”
“师太可知里面是什么?”
“不知。”妙真摇头,“青山只说,那是能扳倒玄冥子的铁证。但他也嘱咐,若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打开——因为一旦打开,玄冥子必会察觉,你们就再无退路。”
叶舟握紧玉佩,感受着父亲留下的温度和嘱托。
“师太为何……”影轻声问,“这些年一直在京城?”
妙真看向她,眼神柔和了些:“你是清尘的徒弟?他……还好吗?”
“道长三年前仙逝了。”
妙真闭目,良久才道:“我和清尘,还有青山,当年都曾立志铲除玄冥子这个祸害。清尘在野,我在京城,青山……去了最危险的地方。我们约好,无论谁出事,活着的人都要继续。”
她睁开眼,眼中是历经沧桑后的平静:“我等了八年,终于等到你们。孩子们,这条路很难走,但……必须有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