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过后,宁波城进入梅雨季。连日阴雨,淅淅沥沥,将青石板路浸得湿滑发亮。叶记纸扎铺的屋檐下挂起一排蓑衣,供客人借用,也算招揽生意的手段。
这日午后,雨势稍歇,一个少年撑着油纸伞来到铺前。他约莫十五六岁,穿着半旧的青布衫,脚上草鞋沾满泥浆,在门口踌躇片刻,才推门进来。
“叶……叶师傅在吗?”少年声音怯生生的。
叶舟正在糊一个纸灯笼,抬头看是个生面孔:“我就是。小兄弟要订什么?”
少年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截断裂的竹篾,还有几片破损的彩纸,看样子是个损坏的河灯。
“这灯……能修吗?”少年问。
叶舟接过细看。河灯是莲花造型,做得颇为精致,但被人为撕裂了,竹篾断口整齐,像是用利器割断的。
“能修,但费工夫。”叶舟道,“而且修好了也容易再坏。不如做个新的,价钱差不多。”
少年却摇头:“不,就要这个。这是我娘……生前做的。”
原来是遗物。叶舟了然,点头:“好,我试试。三日后来取。”
少年松了口气,又犹豫道:“叶师傅,能不能……在灯上写几个字?”
“什么字?”
少年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慈母王氏,魂归安处。不孝子阿水生敬上。”
是给亡母的祭文。叶舟点头:“可以,我修好后写上。”
少年付了定金,千恩万谢地走了。他走后,影从柜台后走出,拿起那破损的河灯细看:“这灯做得真巧,莲花瓣层层叠叠,竹篾削得极薄。你娘手艺不错。”
叶舟也赞叹:“确实。但这灯毁得蹊跷——看这断口,是被人故意割坏的。什么人会毁坏给亡母的祭灯?”
影想了想:“或许有恩怨。等修好了,问问那孩子。”
修河灯比做新的还难。叶舟要先将旧竹篾拼接,用细线缠紧,再糊上新纸,最后上色。他做得仔细,尽量恢复原貌。到第三日傍晚,终于修好。
莲花灯焕然一新,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叶舟用朱砂笔在灯底写下祭文,字迹工整。
少年准时来取。看到修好的灯,眼睛一亮,又红了眼眶:“谢谢叶师傅……修得跟新的一样。”
“举手之劳。”叶舟问,“小兄弟,这灯是怎么坏的?”
少年脸色一黯:“是……是我爹扔在地上踩坏的。”
父亲踩坏给亡母的祭灯?这太不合常理。
“你爹为何……”
“他恨我娘。”少年低声道,“我娘是去年端午投江死的,我爹就说她不守妇道,连祭品都不让摆。这盏河灯是我偷偷留下的,被他发现了,就……”
投江而死,还不守妇道?叶舟和影对视,都觉事有蹊跷。
“你娘为什么投江?”影问得直接。
少年咬唇,良久才道:“有人说……我娘跟人跑了,被发现后羞愤投江。但我不信!我娘不是那种人!”
私奔的传言,投江的结局,这故事与之前的胭脂旧事何其相似。但这次,死者还有个儿子。
“你叫什么名字?”叶舟问。
“我叫水生,姓江。”少年道,“家住城南江家村,我爹是打渔的。”
江家村在甬江边,是个渔村。叶舟决定,等雨停了去看看——既然接了这活,总得知道个大概。
三日后,天放晴。叶舟和影买了些香烛纸钱,以“送修好的河灯”为由,前往江家村。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多是低矮的瓦房。江家在村尾,临江而建,是个简陋的院子。院里晾着渔网,空气中有股鱼腥味。
水生正在补网,见他们来,又惊又喜:“叶师傅,您怎么来了?”
“顺路,把灯送来。”叶舟递过河灯,又问,“你爹在家吗?”
水生脸色一变,压低声音:“在屋里喝酒,醉了。你们……还是快走吧,他见不得这灯。”
话音刚落,屋里就传出骂声:“小畜生,又跟谁说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