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已沉到了最底处,像砚台里化到最浓的墨,只余着最后一分透的青蓝。
杨桃面带几分忐忑和戒备,跟在一个高瘦的婆子身后走过僻静的偏院,又绕过几道昏暗游廊,这才看见前方有烛火亮起。
那一直往前延伸的昏黄破开沉沉暮色,将青砖地罩在暖融融的光晕里,连砖缝里积着的青苔都染上了几分柔和。
风一吹,灯影在廊柱上轻晃,漾出一圈圈细碎的光纹。
再往前些,有说话声隐隐传来,听不真切,却让这夜晚添了几分活气。
“前边那道墙后便是内院大门了,守门的张妈妈好说话,你托她寻个小丫头去老夫人院子里问问,她不会为难你的。”
领路的婆子做了大半日活计,这会儿早已饥肠辘辘,急着要去用饭。
她顾不上杨桃,远远指着前方那道,比别处都要亮些的院墙草草交代几句,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杨桃傻眼看着那一路悬挂的赭红油纸灯笼隐没在假山游廊后,而那婆子说的地方,还与她隔着好长一段距离。
不知这会儿是因到了饭点还是天黑了,四下一个人也没有。
她一脸忐忑地回头,想要再问两句,却见那婆子的身影已消失在了另一道拐角后。
又一阵风拂来,不知怎的带了几分森然的凉意。
杨桃立在原地搓了搓手臂,发现四下又恢复了最初的静谧,她心里毛毛的,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头一回进谢家主宅,杨桃发觉自己还是低估了谢家的财力。
这七拐八绕的占地面积,走了老半天才到内院大门口,这宅子就算把小泉巷半条街的人都塞进来,估计也住不满吧?
杨桃四下看了会儿,又抬头望了望天,想起今日廿三,下弦月要到夜半才升,此刻自然半点月色也没有。
她忍不住吐槽,宅子建这么大,灯笼却不舍得多点两盏,大晚上的多吓人啊。。。。。。
今日一进城,她和谢渊就被蹲守在城门口的周鹏火急火燎拉走了。
说是谢老夫人急着找,还抄了近路,走的是较偏僻的西角门。
西角门在窄巷里,尽头连着僻静的街市,平日只有谢家的下人会进出。
杨桃跟守门的婆子说了大半日闲话,一直等到天黑,走前说会尽快出来的谢渊却依旧不见踪影,她没由来地心头惴惴。
若是被事绊住,谢渊肯定会让人传口信给她,不至于天都黑了也没个动静。
眼看角门就要上锁,杨桃软磨硬泡,又搬出谢濂和柳氏两人,才勉强说动守门的婆子,找人领她进来问问。
此刻想来,脑子真是热昏了头。
她对大房本就避之不及,也没想到这宅子这么大,还可能连内院的门也进不去。
万一那婆子不等她,怕是连出去的路都找不着。
悔意涌上心头,杨桃垂着脑袋,早知道,她就该回去给谢濂报信,让他亲自赶过来。
只是事已至此,再想也无用。
杨桃往身后瞥了一眼,来时偏院的方向早已没了半点光亮,只有黑沉沉的树影,像张要将人吞进去的兽口。
她咽了口唾沫,接着在地上寻了块趁手的石头握着,开始一步一步往那亮堂处挪去。
风又起了。
吹得一路灯笼穗子簌簌乱颤,连带着周遭的树影也跟着摇晃。影影绰绰的,好似有无数双眼睛,正无声打量着她这个贸然闯入的生人。
杨桃缩了缩脖子,指尖冰凉。转过月洞门前,她又弯腰捡了块更大的石头,这才稍稍安心。
谁知刚迈步穿过月洞门,余光却扫见凉亭下的石桌旁,似乎坐着个人影。
她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后退,脚下却在慌乱间踩到碎石,发出细微声响。
这小动静似是惊醒了那凝滞的身影,他顿了顿,紧接着起身走出来,一张清隽却熟悉的脸廓,便在昏暗光线下撞进了杨桃眼中。
“少爷?”
杨桃愣了下,她步伐犹豫地上前几步,一边往他身后探头。
只见几丈外静静伫立着一扇紧闭的朱漆木门,除了几盏灯笼挂在门柱下,再也不见第三人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