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身铭文记载,其主材桐木,取自九八年洪水重灾区合川市北郊龙王庙旧址!庙前几株百年老桐!洪水过后枯死!但主干未朽!后被斫琴大师收走!其中一段,做了这架‘龙吟’琴!黄老特批!紧急征用!琴己经在送来的路上了!”
王平安和欧阳自奋都惊呆了。九八年洪水…龙王庙…合川北郊…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什么。
目光下意识地、极其复杂地,再次投向病床上痛苦挣扎的秦卫国。莫非是那一年……滔天的洪水……牺牲的军人…
李道一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净室,香炉。安息香,蝉蜕粉末。等琴到。送净室。”他言简意赅。
~~~
顶层。备用特护病房。净室。
一切按照李道一的要求布置好了。
窗帘是厚重的深蓝绒布。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喧嚣和强光。
只留一扇高窗开着。窗外对着医院后山的小树林。
有风。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徐徐吹入。
室内没有开灯。光线昏暗。柔和。
唯一的光源是墙角一盏极低瓦数的仿古落地宫灯。
散发着朦胧的暖黄光晕。所有的现代电子设备都被清空。
连空调都关了。只有自然的微风在室内流动。
安静。绝对的安静。
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静得仿佛能听到尘埃落定的声音。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硬木矮榻。
秦卫国被小心地转移了过来。束缚带己经解开。
他依旧蜷缩着。身体间歇性地剧烈抽搐。
痛苦的低吼被死死压在喉咙里。汗水浸透了身下的薄褥。
那层青黑之气,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更浓重了,紧紧缠着他。
矮榻前方。地上放着一个古旧的黄铜香炉。
炉内,安息香的粉末混合着细细研磨过的蝉蜕粉。尚未点燃。
香炉前。静静摆放着一架古琴。琴身修长。线条古朴流畅。
颜色是深沉内敛的栗壳色。透着一股被岁月过的温润光泽。
琴面有几道天然的流水断纹。像岁月刻下的印记。这就是那架“龙吟”。
琴身上,仿佛还带着九八年洪水的湿冷气息和龙王庙的沧桑。
李道一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布衣。赤着脚。步履无声。
像一缕青烟飘入。
他走到香炉前。屈膝。盘坐下来。
动作自然流畅。背脊挺首。像一株扎根大地的青松。
他拿起香炉旁的火折子。轻轻一晃。
一点橘红的火苗亮起。点燃了炉中的香粉。
青烟袅袅升起。起初是一缕笔首的细线。
随即在微风的吹拂下,散开。盘旋。带着安息香特有的、能抚慰灵魂的甜暖气息。
其中又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蝉蜕的干燥,带着生命蜕变意味的清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