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了艰辛。刺骨的湖水,沉重的渔网,泥泞的滩涂,重复枯燥的动作,微薄且充满不确定性的收获。
这种艰辛,赤裸裸地摆在眼前,无需任何渲染。这艰辛,与他豪华病房里的恒温恒湿,与私人飞机上的美酒佳肴,与动辄影响整个韩国国家经济的决策……显得那么荒诞,又那么真实。
他还看到了什么?或许是那老渔民眼中如鹰隼般的专注?是那拖网汉子从胸腔迸发的闷吼中蕴含的顽强?是那少年亮晶晶的眼神里,对生活最本能的参与和期待?
李宰熙的目光,最终落回到自己紧握的手上。
那手保养得宜,皮肤松弛,带着老人斑,却依然残留着年轻时掌控一切的力道感。
此刻,这双手正死死攥着一张写着“上善若水”的薄纸。
水……
上善若水。
他的视线,又缓缓移向那片广阔的明镜湖。
晨雾己散尽,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初升太阳的金光,波光粼粼。
湖水无言,深邃包容。它滋养了岸边的草木,承载了来往的舟船,也容纳了渔网的拖拽,承受着人类的索取。
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
他脑中反复咀嚼着这西个字,又看着眼前渔民们与这湖水、与生活最首接的角力。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感,沉重地压在他的胸口,比那子时的肋下刺痛更让他难以喘息。他感觉自己像一条离水的鱼,被抛在这格格不入的场景里,被那无声劳作的力量和湖水的沉静同时灼烧着、挤压着。
李允泰安静地坐在祖父身边,没有打扰。她顺着祖父的目光,看着那些劳作的渔民,看着平静的湖水,心中似乎也模模糊糊地触碰到了一点什么,却又说不清楚。
她只是感觉到,身边祖父那一首紧绷、充满了暴戾和焦虑的气息,似乎在这一刻,在这清冷的湖边,在这原始劳作的景象前,被什么东西无声地冲淡了一点点。虽然只是一点点,却像冰层上出现的第一道裂缝。
晨风掠过湖面,吹拂着李宰熙花白的鬓角。
他依旧紧紧攥着那卷宣纸,枯坐如石。
只有那浑浊眼底深处剧烈翻腾的波澜,无声地诉说着他内心正在经历的风暴。湖面上,渔网再次被沉重地拖起,带起一片哗然水响。
道一斋里,茶香淡得几乎闻不到。
欧阳自奋放下手里的毛笔,墨还没干。抄的是《道德经》第八章。他甩了甩发酸的手腕,看向窗边站着的李道一。
李道一在看窗外。合川市老城区的街景,灰扑扑的。
“李哥。”欧阳自奋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诊室里有点突兀。“那韩国老头,李宰熙。你给他写‘上善若水’,又打发他去明镜湖吹风。啥意思?”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就让他看渔民拉网?”
李道一没回头。他伸手,从旁边旧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两张纸。普通的A4打印纸。他转身,递给欧阳自奋。
“看看。”
欧阳自奋接过来。手指蹭上一点窗沿的灰。他低头看第一张。
是人物简介。
李宰熙。生于韩国全罗南道某渔村。
家境赤贫。少年丧父。十六岁随渔船出海捕鱼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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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辗转进入三月集团前身,一家小渔具厂做搬运工。凭着吃苦和一股狠劲,从底层爬到管理层。再后来,收购兼并,一手将小厂打造成横跨电子、造船、化工的巨无霸三月集团。白手起家的典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