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自奋站在药柜旁,手里拿着一本线装书,正漫不经心地翻着。看到来人,他合上书,随手放在柜台上,双手插进白大褂口袋,嘴角挂着一丝看戏般的玩味,目光在李宰熙那张写满不悦的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金哲秀,挑了挑眉。
金哲秀连忙躬身,用生硬的中文介绍:“李先生,允泰小姐,这位就是李道一,李大夫。”他又转向李道一,语气带着谦卑:“李大夫,这位是敝集团董事长,李宰熙先生,这位是董事长的孙女,李允泰小姐。”
李允泰上前一步,对着李道一深深鞠躬,腰弯得很低,声音轻柔而诚恳:“李大夫,冒昧打扰。祖父抱恙多时,多方求医未见起色。听闻您医术通神,恳请您为祖父诊治,允泰感激不尽。”她的中文比金哲秀流利得多,带着一种温婉的韵味。
李宰熙只是微微颔首,动作显得有些僵硬。他在李允泰的搀扶下,走到书案前的一张木椅上坐下,腰板挺得笔首,下巴微抬,眼神锐利地审视着眼前这个看起来过分年轻的“神医”。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怀疑,更多的是居高临下的不信任。他喉咙里似乎堵着什么,忍不住轻咳了两声,带着痰音。
李道一放下紫砂壶,这才抬眼看向李宰熙。他的目光平静无波,像深不见底的潭水,在李宰熙脸上停留了几秒,又扫过他放在膝盖上微微颤抖的手。
“李先生,”李道一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夜半子时,左肋下三寸处,如针锥刺,痛不可当,冷汗浸衣,持续约半炷香时间,极度烦躁,情绪崩溃,有各种幻觉。”
“过后心慌气短,但次日如常。名医全都束手无策,我说的可对?”
李宰熙脸上的倨傲瞬间凝固。他身体猛地绷紧,放在膝盖上的手下意识地捂向左肋,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爆发出惊愕的光芒。
他死死盯着李道一,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这症状,正是他最近最隐秘、最痛苦的折磨,连金哲秀都未能准确描述其发作时间和位置!
没等李宰熙缓过神,李道一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缓,却字字如锤:
“子时之前,眉心发紧,如戴铁箍,视物昏花,耳鸣如蝉,需静卧片刻方缓。”
李宰熙的呼吸陡然加重。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首跳,李道一描述的,分毫不差!正是他每天晚上必遭的罪。
“还有,”李道一的目光落在他紧握的手上,“晨起五指僵首,屈伸不利,需热水浸泡良久方舒。夜卧时,右脚心涌泉穴处,时有灼热之感,如炭火炙烤,然抚之冰凉。”
李宰熙彻底呆住了。他脸上的血色褪尽,只剩下震惊的灰白。
这些症状,有的困扰他数月,有的才出现几周,有的隐秘得连他自己都未曾特别在意,此刻却被眼前这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如数家珍般一一道破!
每一句,都精准地击中他身体最隐秘的痛苦。
那股高高在上的气势,被这洞穿脏腑般的诊断击得粉碎。他张着嘴,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旁边的金哲秀更是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李允泰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更多的则是敬畏。她再次深深鞠躬,声音带着恳切:“李大夫,您慧眼如炬!求您慈悲,为祖父施治!”
斋内一片寂静。只有李宰熙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李道一没有回应李允泰的请求。他转过身,走到宽大的书案前。欧阳自奋早己机灵地铺开了一张裁好的宣纸,又熟练地往一方古朴的石砚里注入少许清水,拿起墨锭,不紧不慢地研磨起来。墨香渐渐在空气中弥漫开。
李道一提起一支饱蘸浓墨的羊毫笔。笔尖悬在雪白的宣纸上方,凝神静气。整个道一斋,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李宰熙、李允泰、金哲秀,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悬停的笔尖上。
笔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