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后来,大泽城陷落,逃亡途中,他没再见过她。他也没多在意,只当是走散了。至于卢氏的长相,他也早不记得了,只知道有过这么一个人。而在卢氏跟着宣恒回到国公府后,他也从没将她和当年那个卢氏往一块联想。此时,他尽量瞪大浑浊的眼睛细看……终究隔了几十年沧桑岁月,他不记得当初卢氏的样子,也无从判断眼前这个,是否就是当年的那个人了。他只是震惊,卢氏既然还活着,并且多年间一直和滕氏有来往,她们居然瞒着他?卢氏一眼也没看这个糟老头子,更不关心他是怎么想的。她知道,滕氏在造势。先入为主,叫人觉得她是个忘恩负义,出尔反尔的小人,这样……她拿出的供词和证据,天然就会遭到质疑。可——滕氏想错了!滕氏以为她在乎名声?会与之争辩,然后气急败坏,本末倒置吗?不!早几十年前,她就当自己死了,她连性命都不在乎,还在乎什么名声?她要的,是拉滕氏一起死!一起,去万劫不复!卢氏直起腰背。这是她这辈子第二次这般硬气,与滕氏分庭抗礼。上一回,还是她九死一生找来京城,要挟滕氏必须给她安身立命之所的时候。卢氏唇角带着阴森的笑:“别说的你对我有多大恩情似的,当年你带我在乱世中逃亡,我的确是感激你的,感激到恨不能拿命抵给你,我没报答你吗?”“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你我同是婢女出身,你比我高贵吗?可是我心甘情愿,给你为奴为婢。”“我要的多吗?只求个吃饱穿暖而已。”“你生不了孩子,要我委身于你夫婿,我都没二话。”“我没名没分好几年,给你们生了孩子,稳固你的地位,这不算还恩吗?”“后来……眼看着宣崎在起义军中的声望越来越高,你起了野心,安排我混出城去,引晟国军队攻陷大泽城,我也二话不说,替你去做。”“可是,那之后,你们是怎么对我的?”“你们弃城而逃时,可有想过我落在晟国人手里会是什么下场?”“我对你感恩戴德,是你从来没有把我当人看。”“你只是在你尚有余力时,才施舍我一口剩饭,结果……我拿我的命和我这辈子还你,你都觉不够?”“说白了,我在你心里,从来就不算个人,就是随你拿捏和丢弃的玩意儿!”卢氏字字泣血的控诉,本是怒恨交加,但不知不觉回望自己这残破的一生,眼泪混着滔天的恨意往下淌。卢氏哭得狰狞又疯狂。滕氏脸色也渐渐开始有些不好看。只是卢氏这反应出乎她意料,谨慎起见,她没有马上反驳。倒是宣松终于找到机会插话,他不可思议看着卢氏:“你刚说什么?你早年在大泽城时就给我父亲生了儿子?那岂不是……你是我大哥的生母?”宣杨是在大泽城出生的,但是等他们来到京城定居,他生母早死了。一个妾室通房而已,压根没人往更深层打听。此言一出,旁边一直浑浑噩噩,事不关己的姜氏才如梦初醒,也讶然瞪大眼睛,目不转睛盯着卢氏瞧。卢氏是宣杨生母?这件事,她提前是不曾对虞瑾透露的。宣睦微微蹙起眉头,随后又很快舒展。不会!这其中,一定还有别的事。若卢氏真是宣杨的生母,那么滕氏在杀了宣杨后,又怎么放心继续叫她照看宣恒?且,若卢氏是宣杨生母,她怎么能甘心一直住在外面照顾滕氏的儿孙,而不要求进府和自己的儿子团圆?果不其然,下一刻,卢氏就嘲讽笑出声。她突然看向宣恒。宣恒被她带着恨意的阴森眼神吓到,不由的干吞一口唾沫。他也意识到,如若卢氏是宣杨的生母,他怕是早死了……卢氏道:“可惜了,我当时生下的是个女儿。”这几十年来第一次,她瞧了英国公一眼,嘲讽道:“你的长子,不是你的。那时候你想要儿子,滕氏也迫切需要一个儿子稳固地位,可惜我肚子不争气,她做了两手准备。”英国公怒目圆瞪,口中呵呵喘着粗气,目眦欲裂。文武百官中,都忍不住唏嘘声不断。“所以,英国公给别人养了几十年儿孙?堂堂国公府的爵位,险些旁落?”此言一出,如是一滴冷水落入滚油。宣杨要不是死得早,他就是下一任英国公!所有人看英国公的眼神,都带着同情,但更多是看蠢货的嘲讽。随后,宣恒就收到更加恶意的目光。因为——名义上,他是宣杨和姜氏的儿子,如果宣杨的血统被否定,他也就成了和宣家没有血缘关系的野种。那么,他们此前筹谋多年的谋算,也就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宣恒情急之下,去拉滕氏袖子:“祖母,你说话,不能任由这疯妇胡言乱语。孩子岂是说换就换的?”“乱世之时,当时的宣家又不是什么深宅大院的显贵人家,出趟门都要过层层关卡,市井之中,瞒天过海换个婴孩能有多难?”人群里,有人中肯评价了一句。甚至,孩子可能都不需要找人去买。那段时间,到处都是逃难的流民,沿路随时可见弃婴和孩童。宣恒依旧等着滕氏反驳。多少年前的旧事了,卢氏口说无凭。然则,滕氏不为所动。她偷龙转凤,给英国公换了个儿子,和她处心积虑,又把自己的亲孙弄进英国公府当世子比……算得了什么啊?卢氏既然把当年旧事抖落出来,后面肯定会将她所有老底都掀了。宣睦却敏锐捕捉到疑点,他问卢氏:“那你生下的女儿呢?”卢氏表情一怔。她手掌又下意识抚上自己腹部,脸上表情扭曲痛苦,一字一句艰难道:“她从破庙里抱回一个弃婴,我的女儿则是被托付给了城南的一户人家。”那时,她和滕氏同坐一条船。她愿意为滕氏牺牲一切,但肯定不能包含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的性命。滕氏是用心挑选过的,寻了一对老实善良又多年没有孩子的夫妻,给了一些银钱,将孩子托付了。卢氏纵然心中有些不舍,但卢氏不算碰触到她的底线,她依旧死心塌地,和滕氏同气连枝。回忆往事,卢氏又落下泪来,又哭又笑:“后来大泽城陷落了,他们逃走时,没有带上我的女儿,那孩子……没了!”因为是在朝堂,卢氏克制着情绪,哭声压抑却难掩其中凄厉的绝望。是她听从滕氏的安排,亲自引的晟国军队入城。没想到那些晟国人会一怒屠城,她的女儿,也成了刀下亡魂。这就是一场有来有回的现世报!她恨晟国人,恨滕氏,也恨她自己。却又正因为是自己亲手酿下的苦果,这些年,她只能将这件往事压抑心底,不断忍受内心的折磨。宣杨和宣恒都不是宣家的血脉了,于宣松而言,是好事。这会儿他倒是安静下来,默不作声看戏。英国公则是气到挫败,也逐渐脱力安静。宣睦突然毫无征兆,看向姜氏。姜氏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想往楚王身后躲。宣睦道:“有关宣家大爷宣杨的事,姜氏夫人就没话要说?”所有人,齐刷刷朝姜氏看去。姜氏当年为攀高枝,用了龌龊手段,可谓十分不光彩。结果,现在却说她攀的高枝,实则也是个身份不明的泥腿子……她确实应该有点感想。只大家又忍不住心里吐槽——车骑将军真是睚眦必报,不放过英国公府任何一个人,这都不忘了拖姜氏下水,叫姜氏难堪。可别人不知道,姜氏却清楚宣睦指的是什么。当初她认定宣杨是英国公亲儿子时,都没站出来替宣杨鸣冤,现在为了个身份不详的野种……她更觉不值当!“我……”无计可施,她就是老一套,捂住脸就要哭。宣睦及时打断她施法:“你知道,我问的,是宣杨真正的死因!”姜氏才刚开腔,哭声就卡在喉咙。楚王一把扯下她捂住脸的手,怒喝:“怎么回事?”难道是姜氏谋杀亲夫?楚王后怕的登时头皮一紧。下一刻,立刻离姜氏远了些。宣睦道:“之前国公府下人无意间听到,你夜夜梦魇,叫嚷着宣杨的死和你没关系,你叫他别找你,去找老太婆……这么说,总有缘由吧?”姜氏举目四望,茫然无助。眼见滕氏是翻不了身了,再有宣睦咄咄相逼,她才心一横,哭哭啼啼道:“我有什么办法?他连国公府的世子爷都说杀就杀,我看见了,也只能装看不见,否则我只怕也早被她杀人灭口了。”那天夜里,因为宣杨迟迟不归,她就找出去,怕她被哪个狐狸精勾搭了。结果,走到半路,她的丫鬟崴了脚。她叱骂两声,把人打发了,自己往宣杨前院书房走。然后,就在必经之路的水塘边看到滕氏站着。月光下,她面容冷酷。有人吧喝得醉醺醺的宣杨往水里按,她眼睁睁看着宣杨从挣扎到咽气,最后被扔进水塘,当成溺水。全程她捂着嘴,没敢求救也没敢声张。甚至中途有几次,她隐约觉得滕氏都发现她了,眼神偶尔会往这边瞟。但后面滕氏一直也没对她做什么,她又自欺欺人,假装没那回事。姜氏说完,又捂着脸呜呜哭起来。满殿哗然。这些纵横官场多年的官员,个个见多识广,但是像滕氏这般的毒妇,也算天下独一份了。尤其英国公,再度挣扎着,嗷嗷乱叫。虽然照卢氏所言和滕氏不辩解的反应看,宣杨应该确实不是他儿子,但心里把宣杨当亲儿子几十年,他本能的反应——,!还是滕氏这毒妇,在他眼皮子底下杀了他的长子。老头子恨不能扑腾过去,掐死对方。姜氏口说无凭,可对于滕氏谋杀了宣杨这事,大家不约而同相信。宣睦紧随其后,又引回正题:“说说四十四年前你们引晟国军队进城的详细经过吧。”卢氏勉强止住哭声,稳定情绪。她取下发间檀木簪:“滕氏画了一幅图给我,还有一块令牌。”“当年宣崎将军为大泽城守帅,滕氏身为将军长嫂,负责掌家,借着去取将军换洗衣物之便,拓印了将军的令牌。”“后来,她找人仿造了一块。”“图纸和令牌,都是我带出去,交予晟国人的。”奚良忍着腰伤,亲自下来,将她发簪里取出的残破图纸拿走,呈去给皇帝。有人禁不住疑惑:“她因何如此?难不成她是晟国细作?”否则,有什么理由这样坑害自己人?那时候,还没有英国公府,宣家也没有爵位要继承。她也想不到宣崎会誓死守城,若宣崎不死,弃城而走,将来也轮不到宣峪捡漏来当这个国公爷。她有一个有出息的小叔子,跟着享受,不比冒险闹这一出稳妥?卢氏表情里莫名带上几分得意,梗直了脖子,一字一句道:“那是你们太小瞧她滕氏的野心了,自古富贵险中求,她滕氏要求,自然是求那最高处的富贵。”说着,卢氏无所畏惧看向高处的皇帝:“事实上,她当初要坑要害的,并非是她小叔子宣崎将军,她真正想杀的,是陛下。”??二更。?阿瑾:景五你出来,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毒妇!?景五:抱歉,是我浅薄了……呜呜呜,老一辈的世界太可怕,我还是个宝宝啊……:()折金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