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仔细打量着刑天,昏黄的油灯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你是国军?”刑天平静地说:“以前是。”“现在呢?”这个问题很简单,也很复杂。刑天想起南京城里的血与火,想起那些并肩作战又相继倒下的国军兄弟,想起那个临终前托付他党费的地下党战友,想起这一路走来看到的百姓苦难、小鬼子的暴行,也想起那些在绝境中依然不屈抗争的人们。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灯芯噼啪爆出了一个灯花。“现在,”他抬起头,眼神在昏暗中异常明亮,“我就是个打小鬼子的中国人。”老大夫笑了。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扩散到整张脸,每一条皱纹都舒展开来,像干涸的土地迎来春雨。“好,好。”他连说两个好字,“中国人打小鬼子,天经地义。”天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深蓝色的夜空逐渐褪色,变成灰白。鸡鸣声从远处传来,一声,两声,然后连成一片,宣告着新一天的开始。刑天坐在赵老三床边,看着这个生死与共的战友。赵老三的脸色依然苍白,但呼吸平稳,胸膛有规律地起伏。他还活着,这本身就是个奇迹。地窖里很暗,只有从入口透进来的一点微光。但刑天的眼睛很亮,像两点燃烧的炭火。这次任务虽然惊险,但完成了。八十个防毒面具,够根据地急需了。更重要的是,他证明了自己的价值——现代特种兵的战术思维、作战技能、指挥理念,在这个时代同样有效,就是降维打击。四行仓库如此,南京如此,阳泉亦如此。但他也看到了差距。残酷而清晰的差距。陈石头忠诚但战术思维简单,赵老三顽强但应变能力不足。他们是最好的战士,但在现代特种作战的标准下,还有太长的路要走。装备简陋——子弹要靠缴获,手榴弹是奢侈品,没有电台,没有夜视仪,没有爆破器材,连一双合脚的鞋都是奢望。情报有限——对敌人兵力部署、巡逻路线、换防时间,全靠观察和经验推断,没有卫星,没有无人机,没有监听设备。如果有一支真正的现代特种部队呢?绝对就是小鬼子的噩梦。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落进心田,迅速生根发芽。一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特种部队,在敌后神出鬼没。他们炸铁路,让小鬼子的补给线瘫痪;袭据点,拔掉那些像钉子一样扎在根据地周围的炮楼;杀汉奸,斩断小鬼子的耳目;搞情报,把敌人的一举一动都掌握在手中……他们人不多,但每一个都能以一当十。他们不追求正面决战,而是在敌人最意想不到的时间、最意想不到的地点,给予最致命的打击。“不错……”刑天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应该也可以帮八路军训练一支特种部队,让这些先辈能够更好的打击小鬼子,减少伤亡。”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挥之不去。它像野火一样在脑海中蔓延,点燃了沉寂已久的某种东西——那是一种使命感,一种超越了个人生死、个人恩怨的宏大愿景。他想象着:挑选最优秀的战士,传授他们现代战术,训练他们特种技能,组建一支真正的敌后尖刀。窗外传来鸡鸣,一声高过一声。新的一天开始了。虽然还在小鬼子的占领区,虽然危机四伏,虽然前路艰险,但刑天的心中,燃起了一簇新的火焰。那火焰不大,但异常明亮,足以照亮黑暗,指引方向。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贴身的衣袋里,有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张法币,已经旧得发软,边缘磨损。这是他在南京时,那个牺牲的地下党战友临终前托付给他的。“如果我回不去了……帮我交给组织……这是……党费……”战友咽下最后一口气时,眼睛还睁着,望着南京城的方向。刑天一直带着这个油纸包。它很轻,但又很重。轻的是重量,重的是承诺。“等回去,”他想,“就交了吧。”顿了顿,他又想:“顺便,把入党申请也写了。”地窖里很暗,但刑天的眼睛很亮。路还很长,布满荆棘,充满未知。但方向,已经清晰。就像夜航的船看见了灯塔,就像迷途的人找到了北极星。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而这,就足够了。……地窖里弥漫着草药和潮湿泥土混合的气味。刑天靠在土墙上,枪横放在膝头,耳朵时刻捕捉着地面上的动静。赵老三躺在一旁的草垫上,呼吸平稳了许多,但脸色依旧苍白。老大夫李景仁每隔两个时辰就会下来查看一次,换药、喂水。第一天白天,小鬼子又来了两次搜查。第一次是早晨七点多,砸门声急促。刑天立刻握紧枪,将赵老三挪到地窖最角落的杂物后面,自己则躲在入口旁的阴影里。上面传来李大夫平静的脚步声,开门,鸟语对话。“太君,这是药铺,只有病人。”“搜!”脚步声在药铺里杂乱响起。刑天听见柜子被推开的声音,药罐被碰倒的脆响。一头小鬼兵似乎走到了地窖入口附近,刑天屏住呼吸,手指扣在扳机上。“这里是什么?”生硬的中文。“地窖,存药材的。下面潮,药材容易坏,平时不开。”李大夫的声音依旧平稳。“打开!”刑天的心脏猛跳一下。他缓缓抬起枪口,瞄准入口方向。如果盖子被掀开,他必须在第一时间击毙最近的敌人,然后“太君,钥匙在柜台,我去拿。”李大夫说。一阵脚步声远去。片刻后,另一个声音响起:“少尉,西街发现可疑人员,队长命令我们立即过去!”“走!”杂乱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刑天没有立刻放松,又等了五分钟,确认外面彻底安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抗战烽火:从淞沪会战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