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檀抬起头,“那臣便成了背信弃义、忘恩负义之徒,臣不敢自诩君子,但深知,立身之本,在于重诺,在于贫贱不相移。今日臣若做出违背本心之事,便是自毁根基,这样的臣子,即便暂时得用,也如沙上筑塔,终难长久,更恐有一日行差踏错,反伤圣明。臣不愿,亦不敢,做那样的人。”
这番话,情理交融,皇帝久久地凝视着面前的年轻人,蔺檀目光赤诚与决绝,一番话说得久坐高位的皇帝也不由有些动容。
他与皇后,便是从潜邸时相依相伴而来的,走过了许多争斗才走到如今。
皇帝脸上并未气恼,只道:“竟是如此……”
蔺檀目光微漾,声音愈发恳切,“臣……今日斗胆,除了禀报皇城修建事宜,亦有一不情之请,望陛下成全。”
皇帝挑眉,“讲。”
“待此次皇城重建事宜大体落定,后续细则移交妥当后……”蔺檀一字一句,重重叩首,“臣恳请陛下,准臣辞去官职,归隐田园。”
皇帝皱眉,有些不敢相信,“你真决定如此,你如今的官职,别人一辈子也求不来,真甘心就此隐退?”
蔺檀重重颔首,“是。”
皇帝凝视他许久,有许多话想说,但最终只是淡淡一叹,“罢了,皇城重建一事关乎国体,不容有失。你既领此职,便需给朕办得妥妥帖帖。至于辞官之事……朕此刻不准,待工程了结,你若仍执意如此……再递辞呈来。届时,朕再考量。”
蔺檀心中巨石落地,垂首,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再次深深叩首,“微臣谢陛下隆恩,必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望。”
他从宫殿中退了出去,蔺檀穿梭在工地各处,气候越来越热了,太阳几乎是悬在头顶,没走几步路,衣襟便被汗水浸透,鬓角湿漉漉的,汗水快要顺着额头滴到眼睛里,他擦了擦脸,继续蹲下身与老工匠商量房梁结构。
心头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此刻终于悄然落地,虽然辞官之请未被立刻准许,但皇帝的态度依然松动,一切都该尘埃落定了,这种轻松感,让他觉得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他甚至已经开始幻想起辞官后的事情,等这里的事情彻底了结,交了差,他就随阿融离开京城,去哪儿呢?回她的家乡吗?还是去江南,那里气候温润,鱼米丰足,阿融说不定会喜欢。
若她重操旧业,他就在一旁帮忙算账收钱,刀工他虽然没有,但打理东西还是可以的,如果她要开一家小饭馆,他就天天跟在后面帮忙洗碗刷锅。
蔺檀幻想着这样具体的画面,心都跟着软了,手上也越来越有干劲,他幻想出来的画面里,只有他和苏玉融两个人,绝无其他多余的东西掺合。
越想心情越愉悦,腰也不疼了,眼睛也不酸了,只想赶紧应付完手头上的差事便跑路。
他觉得自己大概害了相思病,明明早上刚与她见过面,肌肤相亲过,怎么现在浑身都这么难受,需要贴一贴她暖融融的身体才能好受些,就像喝了什么毒酒一样,不吃点解药就挠心得很。
坐在檐下核算工料的时候莫名开始走神,思考苏玉融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起床,还在不在蔺家,他叮嘱下人照顾她,不过估计以苏玉融的性子也不会叫人伺候,会不会又跑去见蔺瞻了,蔺檀眉头皱了皱,握在手里的长尺都要被掰折了。
想着想着,他又劝服了自己,连皇帝都听说过他曾与苏玉融是夫妻,可见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与苏玉融的夫妻关系是由天子盖过章的,那蔺瞻又有什么呢,无人知晓,只能被埋在地底下的情意,永远无法摆到台面上来说。
这么一想,他心里平衡了一些,眉头也松开,目光重新落在纸张上,看得认真。
日落西沉,天边霞光渐息。
苏玉融准备回去了,虽然有人会过去喂鸡,但她还是放心不下,总不能一直指望别人,她是个闲不下来的人,两天没干活就觉得手痒痒,想杀鸡杀鸭。
她本来想直接走的,想了想还是绕去了蔺瞻的住处,苏玉融不喜欢有下人跟着她,她喜欢一个人走,别人跟着,她就觉得不自在,毕竟她要干的是和曾经的小叔子私会的事。
路过那堵高墙时,苏玉融心里毛毛的,抬头看了眼,墙头空无一物,只有几枝蔷薇花越出,散发着馥郁的芬芳,苏玉融脚步加快,看到月洞门后一溜烟窜进去。
屋里点了灯,有小厮正在煎药。
看到她过来,小厮脸上并无意外,只低声唤了句,“夫人。”
苏玉融干笑,“七公子睡了吗?”
“回夫人,还没有。”
她推门而入,蔺瞻正在咳嗽,嗓子很哑。
屋里药气氤氲,他半靠在床头,合着眸假寐。
见苏玉融推门进来,他睁开眼,勾唇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没有的。”
苏玉融摇摇头,走到床边的圆凳上坐下,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已经不烫了,“我去换了身衣裳,又练了会儿字。”
肌肤湿淋,心衣贴在身上不舒服,她去换了件干净的。
身为始作俑者的蔺瞻又笑了声,无畏地回视她略带控诉的眼神。
“在哪儿练的?”他看着她,目光有些沉。
苏玉融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眼神飘了一下,小声说:“……在……熙晏的院子里。”
闻言,蔺瞻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别开脸,却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