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半小时后,丰通老矿区截渗坝前。浑浊的水被牢牢锁在坝内,水面平静得像一面脏污的镜子,却已经没有了恶臭的味道。坝体上,“军地共建守护健康”的标语在夕阳下泛着红。周正良站在坝前,听着陈青汇报——从发现污染,到紧急处置,到锁定嫌疑人,到深挖线索,到最后那份报告。陈青说得很简略,但每一个关键节点都清清楚楚。周正良听完,问:“你知道你这次,得罪了多少人吗?”陈青点头:“知道。”“知道还做?”“不得罪他们,就得罪河两岸的老百姓,得罪下游无数不知情的市、县和老百姓。”陈青看着浑浊的河水,“周书记,如果换作是您,您选哪个?”周正良没有回答。他转身,看向随行的专案组成员:“通知下去,今晚进驻石易县。全面接管王立东案所有涉案材料。”然后,他看向陈青:“你也来。这个案子,你比谁都熟。”石易县,县纪委办案点,充斥着浓郁的方便面味道。从市纪委、金禾县公安局移交过来一本本卷宗,正在不断地核对。晚上十二点,审讯室。王立东坐在椅子上,脸色灰败,但眼神里还有最后一丝强撑的强硬。“我要见赵华副省长!”他的声音嘶哑,“你们这是迫害改革者!是打击报复!”审讯人员面无表情:“王立东,交代你的问题。”“我有什么问题?我为石易县的发展呕心沥血!我……”“华策咨询的180万,是怎么回事?”王立东的嘴唇颤抖了一下:“那是……正常的商业咨询费用。”“哪家县属国企会花50万,买一份从网上东拼西凑的‘县域经济规划’?”审讯人员把一份文件拍在桌上,“这是华策咨询做的方案,和你之前在省政研室发表的一篇文章,相似度90。这叫商业咨询?”王立东不说话了。“谢涛指使赵小军联系张彪,制造污染事件,你知不知情?”“我完全不知情!”王立东猛地抬头,“那是他们自己的事!跟我没关系!”“那为什么污染事件发生后,你第一时间联系谢涛?”“我……”王立东语塞。“因为你慌了。”审讯人员盯着他,“你知道这件事闹大了会牵扯出什么。所以你想让谢涛帮你压下去。对不对?”王立东的额头渗出冷汗。“还有,”审讯人员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是你弟媳吴玫的口供。她承认,华策咨询的所有业务都是你介绍的,所有收益的70都转到了指定的账户。这个账户的开户人,是你侄子。”王立东的身体开始发抖。“王立东,”审讯人员的声音冷得像冰,“窃取政绩,公器私用,商业贿赂,包庇犯罪——这些罪名,够你把牢底坐穿了。”长时间的沉默。审讯室里的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像某种倒计时。终于,王立东的肩膀垮了下去。“我……承认。”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产业走廊的构思,是陈青的。我……我只是拿来用了。”“为什么?”“因为省里要树典型。”王立东抬起头,眼神空洞,却又有一股义正言辞的倔强,“总得有人当典型。方案是现成的,也过了省委常委会,不能改。总不能说是陈青做的,那谁来担责呢?”“咨询公司呢?”“行业惯例。”王立东扯了扯嘴角,笑容惨淡,“大家都这么干。你不干,别人也会干。钱……总得有人赚。要不然,事谁来做?”“污染事件呢?”“我真的不知情。”王立东说,“谢涛没告诉我。他可能……是怕我知道后阻止。”“为什么?”“因为……”王立东闭上眼睛,“如果金禾县的项目黄了,石易县就是唯一的重点。所有的资源,所有的政策,都会向石易县倾斜。”一个个问题问得很直接,面对证据确凿的事实,王立东也没有否认。审讯结束,王立东被带出去时,脚步踉跄,像一瞬间老了十岁。陈青站在观察室里,透过单向玻璃看着这一切。周正良站在他身边。“可怜吗?”周正良问。“不可怜。”陈青说,“路是他自己选的。”“是啊。”周正良叹了口气,“权力是个好东西,也是个坏东西。用好了,造福一方;用歪了,害人害己。”“但又是谁把他推到现在的结果呢?”陈青很认真地看向周正良。对此,周正良却没有正面回答陈青,而是答非所问,“你记住今天这一幕。党委书记的一堂课,你要记深刻了。”“亲身体会,我不会忘。”“绿地集团有心要进入金禾县,你怎么想?”周正良忽然问道。“这个问题周书记不应该问我。”陈青的回应很平淡,“集团不是某一个人的,而且,现在我是离异单身状态。”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周正良眼睛盯着陈青。眼神有警告,也有一丝探寻。可陈青就这样站着,丝毫没有回避。“陈青同志,一条路,要走直了很不容易!”周正良话中有话,“很多领导刚参加工作的时候,也是对党、对人民很负责任的!”陈青挺了一下胸膛,“周书记的话,我时刻铭记在心!”周正良没再说话,回转到临时会议室,对案件进行全面的梳理,陈青就再没有参加纪委的任何会议,在补充了一些细节问题后,连夜赶回市里。周正良一行在江南市待了三天才离开。三天后,省办公厅发布了声明和通知文件。声明的内容针对仅说了原石易县县委书记王立东的个人问题,是其党性不纯、私欲膨胀所致。省委、省政府对任何违法违纪行为零容忍。全省广大干部要以王立东案为戒,坚守初心使命,廉洁用权,为民服务。而随之一起下发的通知中,原省委委员、常委、副省长赵华同志因年龄和健康原因,主动向省委提出提前退休申请。省委经过研究,同意其申请。副省长的工作,经报省人大常委会会议表决,由省发改委主任严巡接替。声明里没有提到谢涛,没有提到焦行之,没有提到那180万,没有提到污染事件。措辞严谨,滴水不漏。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些人,这些事,已经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被画上了句号。又过了两天,省委常委会。包丁君最后定调:“王立东案要依法严办,但要注意尺度——不能因为一个人,否定全省县域经济发展的成绩。”他特别强调:“对于敢于坚持原则、勇于揭露问题的年轻干部,要保护,也要培养。”这句话,在第二天省委组织部的内部通报里被反复引用。而“年轻干部”四个字,在江南市的官场语境里,有了一个具体的指向。尘埃落定。江南市委、市政府下发文件:金禾县委书记陈青同志,出任市委委员,同时兼任金禾—石易产业走廊领导小组组长。主导权,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回到了他手中。傍晚,严巡打来电话。“陈青,包书记办公室调阅了你的全部材料。”严巡的声音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做好准备,可能有新任务。”“什么任务?”“具体还不清楚。”严巡顿了顿,“但记住,现在的你再不能折腾任何事,要专注在工作当中。”严巡这位老同志在提醒他适可而止了。马蜂窝捅到现在,已经差不多了。凭他陈青的能力,是没有再扩大的可能。晚上,“临江畔”公寓。马慎儿做了一桌菜,很简单,但都是他爱吃的。两人对坐,灯光温暖。“你想清楚了?”陈青看着她,“嫁给我,可能一辈子都要担惊受怕。”马慎儿笑了。笑容里有释然,有坚定,有一种历经风雨后的平静。“怕什么?”她说,“最坏的结果,不就是回马家做个闲人。”陈青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软,但握得很紧。“好。”他说,“等这个案子彻底了结,我们就结婚。”“嗯。”窗外,夜色深沉。手机亮起,是李花的短信:“柳市长刚才找我谈话,问我想不想去省办公厅工作。她说……江南市庙太小,容不下我了。”陈青回复:“你怎么想?”几分钟后,回复来了:“我还没想好。但柳市长让我给你带句话——‘路还长,好自为之。’”陈青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手机,看向窗外。远处,金河的河面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像一条永远流不尽的河。他知道,这一局他的狠辣,不留一丝退路的举报,他赢了。但下一局,对手是谁就很难猜测了,除了明面上的人之外,也可能是其他隐藏在更高处、更深处的人。路还长。这句倒是很实在的话。这场陈青主导举报的事件,看似仅仅只是某个别干部的问题,不知情的人还以为纪委很早就已经在查了。所以,在全省范围内,并没有掀起什么太大的外部风浪。时隔几日的上午九点,省纪委官网有了更新。黑字白底的通报,似乎为整件事划上了一个句号:“经查,原县委书记王立东严重违反政治纪律、组织纪律、廉洁纪律、工作纪律、生活纪律……决定给予王立东开除党籍、开除公职处分,将其涉嫌犯罪问题移送检察机关依法审查起诉。”“谢涛、焦行之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通报里依然没有提到已经被批准病退的原副省长赵华。按照惯例,通报出来之后,各市纪委会转发精神,涉及的江南市也要召开相关的会议。,!提前一天,市里就已经下发了通知,第二天早上十点在市委会议室召开干部警示教育会议。要求,全市所有副处级以上干部都要参加。陈青早上从金禾县赶到市委,参加了这次别具一格的警示教育会议。大会议室里,市委书记郑江坐在主席台正中,脸色凝重。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礼堂每一个角落:“……王立东案性质严重,影响恶劣。全市党员干部要深刻汲取教训,彻底肃清流毒!”话音落下,台下寂静无声。陈青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能清晰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有敬佩,有忌惮,有审视,也有隐晦的敌意。坐在他斜前方的石易县新任县委书记徐明,微微侧过头,目光与陈青短暂相接,又迅速移开。那眼神很复杂,像是打量,又像是评估。陈青还没有和这位石易县新任一把手有过正面的接触。产业走廊是两个县的合作项目,他也不可能对石易县的领导上任视而不见。原本打算正好趁这个机会聊一聊,约个时间交流一下工作。可散会后,陈青的脚步还没有走出礼堂,市府办的工作人员就上前叫住他。“陈书记,柳市长请您散会后去她办公室。”“现在?”“对,现在。”工作人员语气非常肯定,“柳市长在办公室等您。”陈青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放弃原有的打算,走出会议室向市政府大楼而去。一路所遇到的,不管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都仅仅只是微微点头,快步离开。似乎不太愿意和他有更多的交流。在官场,有些时候,不说话本身就是一种态度。陈青心情毫无波澜,他举报王立东的事又没有匿名,这个结果一点也不奇怪。市长办公室。柳艾津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眉头微蹙。“坐。”她没抬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陈青坐下。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深红色的地毯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有淡淡的水果茶香和残留的香烟味道,透着某种紧绷的气息。柳艾津放下文件,抬起头。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底有细细的血丝,像是没有睡好。“你现在是省里挂号的人物了。”她开口,声音很平静,“王立东案通报一出,省纪委周正良书记特意给郑书记打电话,提到了你的名字。”陈青等待下文。“他说——”柳艾津顿了顿,“‘陈青这个年轻人,有胆量,但也有风险。’”“风险?”“捅马蜂窝的风险。”柳艾津直视着他,“你以为王立东案结束了?我告诉你,这才刚开始。”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红头文件,推过来。“市里配套产业走廊的专项资金,一个亿,批了。”陈青接过文件,快速扫过。批文日期是三天前,也就是王立东案省办公厅发文的当天。“三个月。”柳艾津竖起三根手指,“三个月内,我要看到产业走廊有实质性进展。厂房要建起来,投资要落地,就业要增加。我要你拿出能堵住所有人嘴的东西。”“为什么是三个月?”“因为省里有人在看着。”柳艾津的语速很快,“郑立省长上周在省委常委会上提了江南市,说‘要支持敢闯敢干的干部,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这话,你品一品。”陈青沉默。“还有,”柳艾津身体前倾,“李花去省发改委的事定了,下周报到。她推荐赵皆接任秘书二科科长,兼任我的工作联络员。”这个消息让陈青微微一愣。赵皆,那个在他离开市政府后依然保持联系的年轻人,现在要成为柳艾津的联络员。“秘书长的工作呢?您有合适的人选吗?”陈青心里似乎有一些预感,柳艾津不会借此又把他从金禾县调回来出任市府秘书长吧。柳艾津看着陈青脸色竟然有些紧张,嘴角微微一动,“想来?”陈青还没有回应,柳艾津就直接否定。“你提拔太快,有人眼红。”柳艾津话中似乎还带有感慨,“我把你从杨集镇副镇长调到市里做我秘书,到副秘书长,到县委副书记、县长,再到县委书记——满打满算,不到三年。这在江南市的历史上没有过。”“所以?”陈青心头竟然松了一大口气。“所以你要低调。”柳艾津站起身,“最近几个月,什么都不要争,什么都不要抢。把你的产业走廊做实,做出成绩。只有实绩,才是你最好的护身符。”她的脚步不停,在陈青的目光中一直走到窗户边,这才转过身,背对着光,面容隐在阴影里。“陈青,我欣赏你的能力,也认可你的原则。”陈青站起身来,知道接下来才是她真正想要说的。“但官场不是非黑即白,很多时候我们需要在原则和现实之间找到平衡。这个平衡点,你还需要好好揣摩。”,!看似语重心长的寄语和希望,但陈青从中并没有听出刚来的时候那种带有情感的真诚,反而更像是一种迫于无奈的交代。看着她的剪影,依然还是从前的模样,但在金河边“偶遇”的时候。那时候的柳艾津尽管浑身湿透,有些狼狈,眼神却清冷而坚定。现在,她还是那个柳艾津,但有些东西,似乎不一样了。“多谢领导提醒,我会认真对待的。”陈青微微颔首。柳艾津听到陈青的话,似乎很认真的看着陈青,足足沉默了十秒,才转身走了过来。“陈青,你不要忘记,是我引你走上这条路的。”“柳市长,我一直没忘。也不可能、不敢忘!”柳艾津点点头:“明白就好。去吧。”走出市政府大楼时,已是中午。阳光有些刺眼。陈青站在台阶上,看着广场上飘扬的国旗,深深吸了口气。手机震动,是马雄发来的短信:“晚上家宴,老爷子想见你。六点,省军区大院。”家宴。这两个字让陈青心头微微一紧。马家老爷子忽然要见自己,这倒是有些奇怪了。回复之后,陈青联系马慎儿,正好她也在市里。陈青就让司机把车开回金禾县,自己单独和马慎儿约好见面地点,一路开车去往省城苏阳市。傍晚五点五十,陈青两人准时抵达军区大院。大院最深处一个独栋的小院,青砖灰瓦,古树参天,门口有卫兵站岗。陈青登记身份后,卫兵才敬礼放他和马慎儿进去。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正厅里,一张红木圆桌已经摆好。马家老爷子坐在主位,穿着无军衔标志的军装。寸头已经花白,看上去却很精神。第一次见到这位马家的话事人,陈青要说不紧张那是假的。好在老爷子似乎军旅出身,对繁文缛节并不注重,反而主动地开口。“来了?”老爷子抬头,声音浑厚,“坐吧。”陈青在马慎儿的示意下,坐到了右侧。马雄在老爷子的左侧,右边还有个陈青第一次看见的中年人。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这是陈青。”马慎儿轻声介绍,“这是二哥马骏,在省国资委工作。”马骏点点头,打量了陈青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但还算温和。菜很简单,四菜一汤,都是家常口味。老爷子动了筷子,其他人才跟着开动。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轻碰的声音。吃到一半,老爷子放下筷子,看向陈青。“王立东的事,我听说了。”陈青停下动作:“是。”“做得不错。”老爷子点点头,“该捅的马蜂窝,就得捅。但捅完之后,你要想清楚怎么收场了吗?”陈青在老爷子说话的开始就已经放下筷子,坐得很端正地认真倾听。待老爷子说完,陈青轻声回应道:“老爷子,收场的事似乎不关我的事。江南市有市委、市政府的领导,省里就更不用说了。动我的人,又动我的工作,我不需要给任何人交代。”陈青这话暗示,马慎儿中毒让他不去想什么后果。听到老爷子微微点点头,“有胆量,但还是操之过急。龙、虎、狗各有各的道。这次之后,你应该明白了。”陈青心头一震。老爷子这话说得透彻——自己现在充其量是条“敢咬的狗”,却去撕咬“龙虎”层面的猎物。能活下来,靠的是有人需要这条狗去咬人,而不是自己真有屠龙术。“老爷子说得对。但凡我还有别的可行办法,我也不会这样破釜沉舟。”“年轻人嘛,总是要走一些不寻常的路,才明白什么路更有效!知道抓紧严巡,也算是有见识。”说到这里,马雄接过话:“严巡下个月正式出任副省长,分管工业、环保。组织部已经考察完毕,已经公示。”这个消息让陈青精神一振。之前的通知只是说接替工作,并没有说是以什么身份,这一个消息表示严巡终于在几个月之后,真正的晋升到了副省级。虽然不足以振奋人心,但对严巡而言,这也是本该几个月前就实现的。“严巡这个人,”老爷子缓缓开口,“我打过交道。表面铁面无私,实则重实绩。他年轻时在基层吃过亏,所以欣赏能干事、敢干事的人。你要和他保持良好关系——不是巴结,是用实绩说话。”“我明白。”“你现在最缺的不是靠山,是时间。”老爷子看着他,“产业走廊,你做出样子,谁都动不了你。做不出来,再大的靠山也没用。”这话说得直白,但也实在。马骏这时候开口:“省里对江南市的关注度很高。赵华虽然退了,但他那一系的人还在。你要小心,他们可能会从别的方向找你的麻烦。”“什么方向?”,!“比如……合规性审查。”马骏说,“你的项目推进太快,程序上难免有瑕疵。如果有人拿着放大镜挑刺,会很麻烦。”说完,还轻轻敲了一下桌面,“不要以为简老能压得住太多,毕竟离休的时间久了。”陈青当然明白马骏的提醒是有道理的,赶紧点头:“谢谢二哥,我会注意。”老爷子又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青菜。“慎儿选了你,我没意见。”他说得很慢,“但马家有马家的规矩——不掺和地方事务,这是底线。你能理解吗?”“能。”“理解就好。”老爷子看向马慎儿,“婚礼的事,你们自己定。我只有一个要求:低调。”马慎儿点头:“知道了,爷爷。”晚饭在看似简单的对话中结束。老爷子并没有再交代别的事,也没有留下他的意思。陈青明天还是回金禾县工作,也没打算留下。马慎儿把车钥匙给了他,离开时,把他送到院门口。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院子里亮起昏黄的路灯。“老爷子很少这么评价一个人。”马慎儿轻声说,“他是真看好你。”陈青握住她的手:“委屈你了。”“不委屈。”马慎儿摇头,“我选的,我认。”她靠在他肩上,声音很轻:“但你要答应我,一定要小心。官场这条路,太险。”陈青只是微微用力抱了一下她的肩头,没有回应。这个时候说什么答应的话,没有意义。晚上十点,陈青回到金禾县行政中心办公室。桌上堆着待批的文件,窗外的县城灯火稀疏。他刚坐下,手机就响了。是县环保局局长打来的,声音急促:“陈书记,截渗坝那边出事了!”陈青心头一紧。连忙追问道:“怎么回事?”“有三十多个村民聚集在坝上,不让开闸放水!说是不相信水质达标,怕污染下游!”今晚是预定的丰通矿区截流的截渗坝戳开放水的日子。选择在晚上戳开,也是不想引人注意。污染事件已经闹得太沸沸扬扬了,低调一些处理比较好。一个晚上,足以将截流洼地的水放完。却不曾想到居然还有人在这个时候出现,还阻止放水。“现场什么情况?”“群众情绪激动,有人喊‘当官的骗人’!我们的人在维持秩序,但……”“净化环境的专家呢?”“在现场,检测报告都拿出来了,但村民说不信数据!”陈青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该来的,总会来。“暂停放水,保护好群众安全。”他说,“我明早六点到现场。”“是!”电话挂断。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桌上摊开的水质检测报告在台灯下泛着冷光。3类标准,十七项指标全部达标。但达标不等于信任。陈青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中沉睡的金禾县。既然低调处理不被认可,也就没必要了。他想起老爷子的话:你现在最缺的不是靠山,是时间。也想起柳艾津的话:三个月,我要看到能堵住所有人嘴的东西。村民既然质疑不信!那就证明给村民们看。要知道“不信”这两个字,比任何敌意都更棘手。怀疑一旦产生,就需要十倍、百倍的努力去消除。而他能做的,剩下的就只有公开面对。拿起电话,拨通县委宣传部长常晓敏的电话:“联系市电视台,请他们明天到截渗坝现场录制新闻。不是报道,是见证。”“见证什么?”“见证这水,到底能不能喝。”清晨五点四十分,天刚蒙蒙亮。陈青的车拐下县道,驶上通往丰通矿区的碎石路。车灯切开晨雾,照出路边枯草上凝结的白霜。副驾驶座上放着一箱方便面——红烧牛肉味,十二包。后备箱里还有一口半旧的生铁锅,几瓶矿泉水,一捆干柴。这些是今天早上出发前,陈青让邓明临时准备的。邓明和陈青坐在后座,看着那箱方便面,欲言又止。“书记,真要……”“真。”陈青眼里看在看着京华环境公司和县环保局出具报告,头也没抬,“老百姓不信报告,不信数据,那就给他们看最实在的。”“可是万一……”“没有万一。”陈青打断他,“京华环境的数据我核实过三遍,县环保局连续监测七天。这水要是真有问题,我第一个倒。”邓明不说话了,只是把怀里加急复印的一大叠水质报告又抱紧了些。截渗坝出现在视野里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坝体上“军地共建守护健康”的标语在晨光中依稀可辨。坝前黑压压聚着三四十人,大多是老人、妇女,也有几个青壮年站在前面。刘勇带着十来个民警在维持秩序,但不敢靠太近——有个白发老人坐在坝体边缘,腿已经悬在混浊的水面上方。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谁都不许开闸!”老人声音嘶哑,“开了闸,下游的田、下游的鱼,全完!”陈青下车,脚步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人群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陈书记来了!”有人喊。人群一阵骚动。陈青走到坝前,先看向坐在坝边的老人:“老人家,您贵姓?”老人瞪着他:“姓杨!下游杨家村的!我家三亩鱼塘就在金河边上!”“杨老伯。”陈青蹲下身,和他平视,“您担心水有毒,是吧?”“废话!”老人激动起来,“前阵子死鱼你没看见?现在说达标就达标,谁信?你们当官的上下嘴皮一碰,我们老百姓就得拿身家性命赌!”身后人群附和:“对!不信!”“数据都是你们自己做的!”“我们要看真格的!”陈青站起身,目光扫过人群。他看到很多双眼睛——怀疑的,愤怒的,也有犹豫的。这些眼睛背后是一个个家庭,一片片农田,一口口鱼塘。“邓主任。”他转身。“在。”“把检测报告发下去,每人一份。”邓明抱着那摞报告,一份份递给村民。有人接过,有人不接,接过的也大多随手捏着,不看。陈青等报告发完,才开口:“这上面十七项指标,全部达到国家3类水标准。3类水什么意思?可以游泳,可以养鱼,经过处理可以喝。”“说得好听!”人群里一个中年妇女喊,“那你喝一个给我们看看!”这话像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情绪。“对!你喝!”“当官的自己敢喝才行!”陈青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向杨旭示意了一下。杨旭转身走向车子,打开后备箱,拎出那口铁锅,那捆干柴,还有副驾驶的那箱方便面。所有人都愣住了。“杨老伯。”陈青对坝边的老人说,“您下来,帮个忙。”老人狐疑地看着他,犹豫几秒,还是从坝边爬了下来。陈青在坝前空地支起铁锅,架好柴,看向邓明:“打水。”邓明咬咬牙,拿起水桶,走到坝边,在众目睽睽下打了一桶浑浊的坝水。水倒进铁锅。柴火点燃。火焰舔着锅底,发出噼啪声响。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穿透云层,照在坝前这片小小的空地上。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连原本在远处观望的村民也凑近了。锅里的水开始冒泡,沸腾,浑浊的颜色在高温下逐渐变淡。陈青拆开一包方便面,把面饼放进沸水。红烧牛肉的调料包撕开,粉末撒入。香气随着蒸汽飘散开来,在这清冷的早晨显得格外突兀。面煮好了。陈青用筷子捞出面条,盛进准备好的碗里,又舀了两勺面汤。然后他端起碗,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吃下第一口面。烫,咸,方便面特有的味道。他吃得很慢,很仔细,一口,两口,三口。面条吃完,他端起碗,把面汤也喝了个干净。碗底朝天。全场死寂。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早起的鸟鸣。陈青放下碗,看向杨老伯:“3类水,煮沸消毒,可以喝。这碗面我吃了,汤我也喝了。现在我告诉您——这水,达标。”老人嘴唇颤抖,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空碗。“如果下游有一条鱼死,”陈青一字一顿,“我陈青,辞职谢罪。”风从两山的夹口方向吹来,带着这片本不该存在的水域特有的腥气。人群中有人开始低声议论。“真喝了……”“那可是坝里的水……”“他真敢啊……”杨老伯忽然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锅边,看着锅里剩下的面汤。“给我也盛一碗。”他说。陈青看向他:“杨老伯,您……”“你书记敢喝,我老头子也敢!”老人声音发颤,“但我要是喝了没事,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您说。”“以后这坝里的水,每个月都得抽检,结果贴到我们村口!”老人盯着他,“我们要亲眼看着!”陈青重重点头:“好。我答应您。回头我就吩咐人去张贴。但以后,这里可不会再有这样的本不该存在的流水存在,请村民放心。”邓明盛了碗面汤,递给老人。老人接过,手有些抖。邓明一咬牙,也给自己盛了一碗。杨旭默不作声的拿起碗,自己也盛了一碗。刘勇、环保局的直到把锅里的面水都舀完。一个个都喝了个底朝天。杨老伯原本还有些发抖的手,稳了,闭上眼,仰头,把汤灌了下去。喝完了,他把碗一摔。碎瓷片四溅。“开闸!”老人喊,声音带着哭腔,“开闸!我信了!我信了还不行吗!”人群静默了几秒,然后爆发出嘈杂的议论声。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还在犹豫,但那股紧绷的、对抗的气氛,已经悄然瓦解。这一切都被市电视台的记者拍得真切,一点也没有遗漏!上午七点,陈青动手挖开了第一锄的坝上的土,挖掘机缓缓启动,挖斗下去,一个缺口打开,这沉积了许久的水从中缓缓流出。顺着早就挖好的引流渠流向了金河的支流小溪。混合着泥土,略有些浑浊,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陈青、杨老伯和五个村民代表站在岸边,看着水流远去。县环保局的技术员在下游三个监测点实时传回数据。“ph值69,正常。”“溶解氧达标。”“重金属未检出。”每报出一个数据,杨老伯就点一下头。两个小时过去,下游传回消息:鱼群正常,无异常死亡。老人忽然蹲下身,捂着脸哭了。哭声压抑,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陈青蹲在他身边,没说话,只是递过去一支烟。老人接过,手抖得点不着火。陈青帮他点上,老人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呛得他咳嗽。“陈书记,”他哑着嗓子,“我不是故意要闹……我那三亩鱼塘,是我儿子的。他在外面打工,把塘交给我管。要是鱼死了,我……我没脸见他。”“我明白。”陈青说。“你明白个屁。”老人又吸了口烟,眼泪混着烟雾,“你们当官的,哪知道我们老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我以前也不知道。”陈青看着流淌的河水,“但现在,我想知道。”老人扭头看他,看了很久。“你跟他们不一样。”最后他说。杨老伯的变化,也是在场所有村民的表现。陈青一碗方便面就解决了纠纷,这换成任何人都不敢相信。但事实就摆在面前。市电视台说是请来做见证的,可场面实在太震撼了。当天中午,市电视台的新闻就直接播放了出来。据电视台说,新闻播放之后不到半小时,省台和国家电视台都来电索要素材。电视台准备将全程的录像结合之前金禾县《金禾十二小时》的宣传片融合到一起,表示将制作专题报道。当天下午,剪辑好的短片已在本地新媒体平台发布,点击量迅速破万。放水的事解决了,陈青赶回县城,准备下午两点的协调会。就为这突然出现的情况,也来不及仔细准备下午产业走廊会议的资料,只能交给县长李向前来准备。就连中午的饭也只是简单的扒了几口。应付完各种电话采访和预约,眼看时间要到了。只好先把电话转到县委宣传部值班室。金禾县争取到主导产业走廊的主导,会议自然是安排在金禾县召开。当陈青走进会议室,里面已经坐满了人。似乎为了表示尊重,石易县新任县委书记徐明、县长何斌亲自带队,县委常委和相关的局、办一把手来了一大半。好在金禾县的会议室足够大,否则都会拥挤不堪。“徐书记,实在不好意思!临时有一些事,都没来得及迎接你们。”陈青先走向徐明,表示歉意。“陈书记客气了。”徐明起身,笑容得体,“你可是大忙人,我们等一等也是应该的。”握手,寒暄,落座。对话却显得气氛客气而疏离。的确是临时出状况,耽误了时间,陈青也没计较对方话里夹枪带棒的意思。会议开始,陈青介绍了一下这次会议的目的主要是协调双方在产业走廊当中各自承担的责任。话语简单,也没有明确各自的权责,之后就把发言交给了徐明,以示尊重。徐明也没客气,先讲了十分钟场面话:高度重视产业走廊,全力支持协同发展,等等。全是套话,陈青一脸平静的带着微笑听完。徐明的发言结束,县长何斌就直接接过了话头,切入正题。“陈书记,我们石易县的情况您也了解。王立东案刚过,我和徐书记又都是刚上任,干部队伍需要稳定,群众情绪需要安抚。这个时候推进产业互动,我们压力很大啊。”陈青点头:“理解。”“特别是就业问题。”何斌翻开笔记本,“环保产业园规划里说能创造两千个就业岗位,但现在连土地平整都还没完成。我们有些同志担心,这会不会又是……一张画出来的饼?”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你们金禾县的稀土项目是实打实在建,我们石易县的产业园还停留在纸上。万一最后重心全转移到金禾县,石易县岂不成了陪衬?陈青正要开口,忽然有人说话了。“何县长这话我不认同。”所有人都看向说话的人——石易县常务副县长周红。这位四十多岁的女干部坐得笔直,声音清晰:“陈书记在石易县工作期间,救灾款发放、金河堤坝调查,都是实打实为老百姓做事。他说要建的产业园,我相信他能建起来。”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徐明和何斌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没想到,最先站出来支持陈青的,会是这位王立东时期没被重用的副县长。更没想到的是,紧接着又有两个人表态。交通局长:“陈书记当初协调旅游高速前期工作,确实是真心为石易县着想。”农业局副局长:“救灾款那事,要不是陈书记坚持,不少农户根本拿不到钱。”徐明的脸色微微变了。他原以为,撤换了王立东的几个亲信后,剩下的干部应该会“明哲保身”,至少不会这么快表态。但现实是,有些人,有些事,不是靠撤换就能抹去的。陈青等他们说完,才开口。“徐书记,何县长,各位同志。”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产业走廊不是谁主导谁次要的问题,是两县共赢的问题。”他翻开李向前准备的文件。不过,这也就是做做样子给石易县的两位新任书记和县长看。毕竟,准备任何文件也不可能准备何斌说出来的事。但他就是要做做样子。“石易县环保产业园,本来就是之前石易县领导班子成员一起努力规划出来,得到省委、省政府支持的项目。”“徐明同志和何斌同志刚来,可能情况不熟悉,又没有前任的交接,有这个担心很正常。”“产业园的土地平整其实早就完成了,只是因为王立东的原因,京华环境公司把重心暂时放在了金禾县的稀土深加工环保处理工程上了。”“这个问题,我会后会和京华环境公司协调,徐书记和何县长可以放心。”“三个月。”他说,“三个月内,入驻石易县环保产业园的企业,首批签署合同不少于五家企业。”何斌追问道:“我知道陈书记之前是在石易县有过副书记、县长的任职,但这是企业行为,我个人觉得为了稳妥起见,在省县域经济发展的框架下,适当调整一下产业园的管理企业,才是正确的。”“毕竟,我们不能等着京华环境公司来履行承诺,还是要把主动权掌握在我们政府手里。”何斌说话的同时,手掌还有力的伸出握紧。陈青注意到,何斌说这话时,徐明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默认,也是试探。他忽然明白:这两个新来的一把手,不是真的想换掉京华环境,而是在测试自己的底线和反应速度。陈青淡淡一笑,石易县要是真这样做,京华环境可能第一个就撤出石易县了。那时候才真的是丢了西瓜捡芝麻。但毕竟大家还没有真正的合作,他不好把话说得那么强硬。况且这是石易县的事,金禾县不过是主导产业走廊,不是干涉石易县的产业发展。“何县长的心情我能理解。石易县是个多灾多难的地方,我去之前就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离开之后又遇到一个只注重形象工程的一把手,耽误了太多时间。”陈青稍微停顿了一下,“徐书记和何县长都刚来,石易县又毕竟是我曾经工作过的地方。我看这样好不好——”他的目光看向徐明。徐明一句话没说,做了个请的手势。陈青开口:“我再立个军令状:产业走廊为石易县创造不少于五百个就业岗位。”“如果做不到呢?”何斌问。“如果做不到,”陈青看着他,“我亲自向市委请求,调整产业走廊领导小组分工,石易县主导,金禾县配合。”这话分量很重。陈青还非常善意的补充道:“这样一来,两位也有时间熟悉一下石易县的状况,了解产业走廊合作的真正目的。”徐明沉默片刻,点头:“好。有陈书记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会议继续,讨论具体细节。但气氛已经悄然变化——从最初的观望和试探,转向了务实的推进。毕竟,陈青先把金禾县的责任承担了起来。在合作中率先承担责任的人,如果对方还找理由拖延、反驳和不配合,那就不是刚来不熟悉工作可以当借口的了。会议持续的时间一直到晚上7点,徐明主动提出会议结束后再用工作餐,陈青也没反对。等到会议结束,在金禾县行政中心的食堂吃完工作餐,送走石易县一行。陈青特地和开会前没有握手的其余县委常委都一一握了手,简单的交流了两句。看着几辆客车离开,邓明忍不住问:“书记,三个月五百个岗位,会不会太紧了?”“紧。”陈青看着窗外飞逝的农田,“但不紧不行。石易县新班子在观望,省里在看着,柳市长也只给了三个月。我们没有退路。”“可是招商……”“招商的事,有钱春华和郑天明。”陈青说,“盛天集团和京华环境的号召力,比我们强。”他顿了顿,“你记一下,回去马上开个会。三件事:第一,和京华环境对接技术培训方案;第二,联系省职业技术学院,谈合作办学;第三,联系一下石易县招商局,把石易县环保产业园的招商资料整理出来,下周我带去省里。”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去省里?”“找李花。”陈青说,“她现在是省发改委的人,有些资源,我们得用上。五家并不是我们的目标,而是要择优,也不能只考虑规模,还要考虑一下京华环境上游产业供应商,所以现在的难点不是多少数量,而是确定谁先。”陈青提出五家,也是有道理的。把基础打好就行了,算是自己先把担子压在金禾县,或者说是自己肩上。但不可能帮石易县把一切都做好,一下子几十家企业入驻,不要说徐明和何斌,就算自己也会忙得不可开交。晚上九点,金禾县会议室换了一波人继续开会。金禾县县委领导班子成员、盛天集团副总钱春华、京华环境公司总经理郑天明,以及县教育局、人社局、招商局的负责人围坐一桌。陈青把下午自己和石易县沟通之后的结果先说了出来。郑天明先开口:“京华环境可以派五名专家驻县培训,为期半年。培训内容涵盖环保设备操作、水质监测、危废处理三个方向。”钱春华接着说:“盛天集团捐赠两百万,设立‘环保技术人才培养基金’。资金使用由县里和京华环境共同监管,专款专用。”教育局局长汇报:“和省职业技术学院谈过了,他们愿意开设‘稀土与环保技术专班’,首批招五十人,学制两年,毕业后定向推荐到产业走廊企业。”陈青听完,看向人社局长:“培训期间的学员补贴,县里能出多少?”“每人每月八百,最多支持半年。”“不够。”陈青摇头,“加到一千二。另外,培训期间表现优秀的,直接签就业意向协议。”“书记,这压力……”“压力我扛。”陈青说,“人才是根本。现在舍不得投入,将来就要花十倍百倍的代价去弥补。”他看向钱春华和郑天明:“两位老总,我还有个想法——从金禾和石易两县,选派二十名年轻干部,去对口企业跟班学习一个月。费用县里出一半,企业出一半。怎么样?”郑天明和钱春华对视一眼。“可以。”郑天明说,“我们参与过项目的企业,就近的省份有两家不错的先进理念,我还有些关系,可以安排。只是,这是去学习还是交流?”“学习。石易县和金禾县的环保干部去就是为了学习,具体的环保工作可以不用多清楚,但理念和思想必须要跟上。”“盛天也能协调。”钱春华点头。“好。”陈青拍板,“那就这么定。邓明,你牵头成立工作专班,两天内拿出具体的详细方案。闻副书记和张部长对金禾县的人选进行筛查,政治合格是第一要素。不一定要环保局在职人员,可以从事业单位选拔。”散会时,已是晚上十点。陈青回到办公室,泡了杯浓茶,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手机震动,是李花的短信。“听说你今天煮面验水了?”陈青笑了笑,回复:“消息传得真快。”“省里都知道了。”李花回,“今天我和严巡副省长通电话,他还特意提了一句,说‘有些干部的工作方法很接地气’。”这话意味深长。“你怎么看?”陈青问。“是个好信号。”李花说,“但也意味着,更多人会盯着你。下周我要出趟差,走之前想见你一面。有些话,电话里说不方便。”“什么时候?”“周六下午。地点我发你。”“好。”放下手机,陈青走到窗前。夜色中的金禾县灯火阑珊,远处稀土工地的探照灯还亮着,像一双不眠的眼睛。他想起了白天的面汤,想起了杨老伯的眼泪,想起了徐明那复杂的眼神。路还很长。但至少今天,他迈过了第一道坎。窗外传来隐约的机器轰鸣声——那是工地夜班施工的声音。为此,县里把这重点项目和工程的施工时间放宽,虽然有一些反对的声音,但总体上附近的村民和居民还是理解的。这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竟让人觉得有些踏实。陈青端起桌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水杯,一饮而尽。微微皱眉,竟然是茶水。苦,但提神。手机跳出新的短信提醒,陈青查看手机,是严巡发来短信:“煮面验水,有胆色。但下次别这么冒险。”“谢谢领导。别无选择。”陈青的回复非常的简单。这也是严巡对他的要求,尽量务实,还有时间紧迫的无奈之举。很快,严巡又发来消息:“下个月我上任后,产业走廊列入省级重点。做好准备。”窗外,金禾县夜灯闪亮,似乎多了无数的小月亮。陈青回复了严巡之后,给邓明发了个消息:“通知下去,明天开始,‘百日攻坚’倒计时。”周六午后,江南市香满庭别墅。这还是陈青第一次在白天来到这个地方,以前都是晚上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