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临湘的边缘地带仿佛被世界遗忘。修理铺门口那盏煤油灯依旧摇曳着昏黄的光,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脏,在黑暗中微弱却坚定地跳动。夏青坐在屋顶,背靠着烟囱,手中握着一块磨了一半的铜片??那是他从报废收音机里拆出来的旧零件,准备改造成一枚新的“信物”。他不知道这东西将来会给谁,但他知道,总得有人留下点什么。
指尖传来细微刺痛,新长出的指甲又开始泛起半透明的光泽,像是琉璃掺了雾。他低头看了看,没说话,只是将铜片放进衣袋,掏出那枚五角钱硬币,在掌心轻轻摩挲。锈迹斑驳,边缘早已磨得发亮,二十年来,它见证过太多生死瞬间,也压住了太多即将失控的夜晚。
“你还记得吗?”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第一次教李大爷打太极那天,天上飘着细雨,他说‘小伙子,你动作慢得很,可让人心里踏实’。”
体内那道低语没有回应。
但这不是沉默,而是一种倾听。
他知道,那个“他”始终在。那个由无数亡魂、怨念、规则异变所催生的存在,正蛰伏在他血肉深处,等待一个松懈的刹那,便取而代之。可它始终未能成功,因为夏青从未真正“疲倦”过。哪怕身体濒临崩溃,他的意识仍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死死维系着“我是谁”的底线。
**不是力量对抗力量,而是记忆锚定存在。**
他曾问陈诺诺:“如果一个人失去了所有过往,连名字都不记得,他还算人吗?”
她答:“不算。他只是活着的东西。”
所以他不敢忘。不敢忘王刚塞给他那碗热汤时手上的冻疮,不敢忘林小满第一次折出纸鹤时眼里的光,不敢忘那位老太太把生锈剪刀交给他时颤抖的手指和一句“这是我老头子最后用过的东西”。
这些琐碎到近乎无意义的记忆,才是抵御“同化”的唯一屏障。
***
三天后,岳墟迎来第一批正式访客。
十名大学生,自愿报名参加为期七日的文化交流计划。他们带着笔记本、录音笔、甚至有人背了古琴,说要记录“真正的忠义之声”。迎接他们的,是列阵而出的背嵬军残部。三千余人,铠甲残破却不失威严,站姿如松,目光如炬,仿佛昨日才从战场上归来。
带队的是张宪,虽重伤未愈,仍披甲执剑。他站在校场高台,望着这群穿着卫衣牛仔裤的年轻人,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你们想学什么?”
一名女生鼓起勇气:“我们……想听您讲郾城之战。”
张宪摇头:“我不讲。我让你们看。”
当夜,岳墟开启“魂演”仪式。
这是陈江河与科研组反复论证后批准的特殊项目??利用夏青曾展现过的“共情传导”机制,结合背嵬将士强烈的执念,短暂重现历史场景。并非幻象,也不是全息投影,而是一种介于现实与精神之间的“集体记忆具现”。
参与者围坐于校场中央,闭目静心。四周燃起十八堆篝火,象征当年岳家军十八营精锐。老兵们分列四方,低声吟唱战前誓词,声调古老,字句铿锵。
忽然间,风停了。
空气变得粘稠,呼吸都像穿过水幕。有人睁开眼,惊恐发现周围景物正在扭曲:水泥地面裂开,露出泥土与血渍混合的战场;远处高楼虚化,取而代之的是连绵军帐与猎猎旌旗;鼻尖闻到了铁锈味、焦肉味、还有北地寒冬特有的枯草气息。
他们“进入”了。
眼前是一片尸山血海。金军铁骑如潮水般涌来,大地震颤,马蹄踏碎骨骸。背嵬重骑迎面冲锋,枪林如林,呐喊震天。一名学生看见自己身旁坐着的老兵突然起身,披上早已不存在的战甲,翻身上马,嘶吼着冲入敌阵??而现实中,那人仍盘腿而坐,双目紧闭,脸上却布满汗水与泪痕。
这不是表演。
这是**重历**。
他们在用自己的灵魂,替那些无法安息的英魂,走完最后一程。
整整三个时辰,无人退出。有人呕吐,有人抽搐,有人哭到失声,但没人睁眼逃离。直到仪式结束,篝火熄灭,一切回归现实,众人瘫坐在地,久久无法言语。
第二天清晨,十人中八人主动提交申请,要求延长停留时间。其中一人写下日记:
>“我梦见自己是个小卒,名叫赵三狗,湖南人,十七岁参军,母亲给我缝了双布鞋,说‘打完仗就回家成亲’。我在郾城左胸中箭,倒下前看见主帅岳飞立于旗下,不动如山。我没有怕,只觉得……值了。
>
>醒来后,我把手机里所有的游戏删了。我不想再为虚拟的胜利欢呼,却对真实的牺牲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