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俱寂。
时间好像不过短短一瞬,却又好像被拉得无比漫长。
理智被撕扯着倾倒,天旋地转,等到晏珩回过神时,大殿内他人的五官声音都已然模糊,眼前只有初霁单薄身影立在身前。
纤瘦的,单薄的,如同初冬落下的一片新雪。
却又立风雨不动安如山。
初霁已经放开了她的手,转身面对着至高之处所坐的君王,从容伫立在这场风暴的中心,任由他人将各色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
云帝有些不能理解她为何会在这个时候突然站出来,于是又端着耐心询问,“羲和,你刚刚说什么?”
初霁从容地看着云帝,又将之前说得足够清楚的话语再重复了一遍,“儿臣说,请父皇让晏家小姐当儿臣的伴读吧。”
又是满座欷歔,殿内众人面面相觑,想不明白羲和公主突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横插一脚。
“羲和,不要胡闹,现在不是你插嘴的时候。”皇后一手拍在座椅的扶手上,呵斥初霁。
皇帝却抱有着相当的耐心,示意皇后不必多言,又问初霁,“为何突然要晏家的小姐当你的伴读?”
初霁的目光在晏珩与初鸣鹤之间环视一圈,“因为儿臣看皇兄和阿珩听见赐婚都呆愣着,想来应该是没做好准备。不若先让晏珩来当儿臣的伴读,这样他们在太学便能常常见面,兴许便相熟起来了。”
眼看就要牵下的好事马上要被初霁横插一脚,初鸣鹤急忙开口道,“羲和,你不要胡说,我没有和晏小姐不熟。”
“那刚刚皇兄为什么不说话?”初霁偏头看向他,随着眉梢上挑,她的神色中似乎带着微妙的挑衅,但这样的目光只是一瞬,近乎让初鸣鹤觉得刚才只是他的错觉。
初霁很快收敛起了那点锋芒,她的面容仍是柔和的,带笑的眼瞳里甚至带着刚刚好的,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天真与无瑕,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少年人的疑惑。
“我···”初鸣鹤被她的反问梗得噎住,一时间无法回答。
他的确与晏珩并不相熟,但晏珩的五官样貌都是京中贵女里最出挑的那一个,出身也是丞相的女儿,甚至听说她因为多病性格安静温和,不是多事的类型——那他当然没必要拒绝这样一个天降的妻子?
反正他可以有很多女人,这一个有没有那么喜欢很重要么?
但是皇帝静静地观察着这一幕,做出了定论——“看上去鸣鹤的确还有些犹豫,或许再给一些时间让他们相处更好。”
“···陛下,鹤儿只是有些腼腆。”皇后自是不愿意她筹谋多时的计划落空,又劝道。
初临云只摇头,“终身大事,还是莫要草率,也不必急于一时半刻。”
皇帝如此说道,她也不便再一直坚持,只能不甘心地注视着这一幕,衣袖下的指节寸寸收紧。
初临云仍是笑着看向羲和,“倒是羲和,你为何一定要晏家的小姐做你的伴读呢?”
“不可以吗,父皇?”初霁偏着头,反将问题抛了回去,“可是儿臣的皇兄们都有一个伴读,儿臣也想有一个陪我读书。”
她这样说着,笑意天真,仿佛只是一个乖巧的女儿向疼爱她的父亲讨要一件心爱的礼物。
晏珩听见附近大臣的窃窃私语,所有人都在今夜的这场拉锯中惴惴不安。
“给公主挑选伴读这件事,自古少之啊···”
“你忘了?陛下都已经准过羲和公主和皇子一起读书了。”
而风波中心的那个人从容而立,无人能察觉到衣袖下她被汗水浸湿的掌心。
皇帝的面上含笑,那双漆黑的眼睛却始终是冰凉的,他就这样与初霁对视,确定了这不是他这个女儿的一时兴起。
“确实,你的这些皇兄都有伴读,倒是显得朕厚此薄彼了。”不知过了多久,才看见皇帝点头颔首。
凉如深潭的目光转而落在了晏珩身上。
晏珩并不喜欢初临云的目光,皇帝心思深沉,极少表露喜恶。他的眼睛黑白分明,对视时总似一汪深不见底的幽潭,甚至有一种注视猎物的感觉。
“朕记得,你的哥哥是鸣鹤的伴读,你做羲和的伴读,倒也是件乐事。”皇帝问她,“晏珩,你可愿意?”
这当然是个不需要思考的问题,嫁给一个男人和做公主殿下的伴读,孰轻孰重她还是分得清的。
但是她还要装作思考纠结的模样,诚惶诚恐地向着皇帝行礼,“幸得公主殿下青睐,臣女愿意做公主殿下的伴读,随侍左右。”
“不错。”皇帝终于展露了一个颇为舒缓的笑容,甚至面带欣慰地颔首,“晏卿教子有方,你的女儿陪着羲和,朕也放心。”
原本的谋划被羲和公主在大殿上横插一脚就此泡汤,晏齐修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格外精彩,但他自然不好在殿上发作。说到底允许晏珩作为羲和公主的伴读也是圣恩,他当然只能咬着牙谢礼。
初临云仍是慈父模样,仔细叮嘱初霁,“要好生和晏珩相处,多瞧瞧别人是如何读书的。”
“儿臣知道了,多谢父皇。”初霁故作亲昵地牵起了晏珩的手,“儿臣晓得阿珩读过很多书,会多向她请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