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阳汉章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长衫,坐在炕沿上,腰背比往日佝偻得更厉害,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眼神浑浊,望着即将远行的儿孙们,嘴唇微微颤抖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老太太则显得焦躁许多,不停催促着检查行李,又念叨着别落了什么东西,眼神时不时瞟向老头子,复杂难明。
看到阳怀仁和阳光明进来,众人都站了起来。
“大哥,光明,你们来了。”阳怀义和阳怀礼招呼道。
阳汉章抬起头,看到长子和大孙子,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活气,但那份离别的悲伤更加浓重。
“怀仁,光明……”他声音沙哑。
“爹,我们都来了。”阳怀仁走到父亲身边坐下,“东西都收拾好了?没落下什么吧?”
“没啥值钱东西了,就这些。”阳怀义苦笑一下。
阳光明看向爷爷,轻声道:“爷爷,时候不早了,咱们也该动身了。我爸送您去我们那儿安顿,我陪着二叔三叔去车站。”
阳汉章看着一屋子即将离散的骨肉,老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他用力擦了擦眼睛,颤巍巍地站起身:“走……走吧。都走吧。”
他的行李更简单,就一个小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的旧衣服和阳光明之前硬塞给他的一点私房钱。
阳光明接过爷爷的小包袱,搀扶住他。
那边,二叔三叔两家人也开始最后清点人数和行李。老太太拉着两个儿子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嘱着路上的事情,眼圈也是红的。
一行人默默地走出主屋,走出这个只剩破败空寂的大杂院。
在院门口,众人停下脚步。
最后的告别时刻到了。
阳怀仁对着继母,深深地弯下了腰:“娘……你们路上千万保重!到了地方,一定捎信回来!”
“大哥!”阳怀义和阳怀礼连忙上前扶住他,声音哽咽,“你也要保重身体!爹……就拜托你了!”
“大哥,你们也多保重!”两位婶子也抹着眼泪说道。
孩子们似乎也感受到了离别的沉重,不再嬉闹,怯生生地看着大人们。
老太太看着阳怀仁,又看看阳光明,嘴唇动了动,最终说道:“怀仁,光明……你们……也都好好的。等我们在南边安顿好了……再说。”
这话说得有些苍白,但此时此刻,似乎也只能如此了。
阳汉章被阳光明搀扶着,看着眼前这一幕,喉头哽咽,只是用力挥了挥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咱们走吧,别误了车。”阳光明开口道,打破了这令人心碎的沉默。
兵分两路。
阳怀仁搀扶着老爷子回家安顿,二人朝着东跨院的方向慢慢走去。
阳怀仁一步三回头,看着弟弟们的身影越来越远。
而阳光明陪着二叔三叔两家人,背着行囊,扶老携幼,朝着永定门货运站的方向,汇入了街上那些同样为逃离或生计而奔波的人流中。
货运站比客运站更加混乱和喧嚣。
巨大的仓库,生锈的铁轨,冒着黑烟的蒸汽机车,堆积如山的货物,以及如同蚂蚁般在其间穿梭、呼喊、搬运的苦力。
月台上,挤满了等待装车或搭乘货运列车离开的人们。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拖家带口,行李简陋,眼神中充满了对未知前程的惶恐和一丝逃离战火的迫切。
时间还早,众人暂时聚集在一个相对靠近车头的角落,行李堆放在脚边,大人们紧紧拉着孩子,警惕地看着周围混乱的环境。
老太太坐在一个包袱上,脸色有些发白,不知是累的还是吓的。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焦灼。孩子们开始不耐烦,哭闹起来。大人们则不停地张望,生怕错过了车。
终于,在下午三点多,一列长长的、由闷罐车厢和平板车组成的货运列车,喘着粗气,缓缓驶入了站台。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涌向那些打开车门的闷罐车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