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穿林,夜露凝霜。断龙岭的雾气终于散尽,露出嶙峋石骨与深不见底的裂谷。那年轻人瘫坐在石殿前,手中紧握半块干饼,泪流满面。他不吃,也不动,只是怔怔望着影子离去的方向,仿佛灵魂已被抽离。月光洒落,照见碑上残字:“妄视本心者,永堕无间。”此刻才真正明白??不是诅咒,是警告。
王慎没有回头。
他知道,有些人注定走不到终点。他们渴求力量,却不愿承担真相的重量;他们高喊正义,却连自己内心的黑暗都不敢直视。这样的人,哪怕得到心源之眼,也不过是另一个虚极,另一尊披着正道外衣的画皮魔。
他踏出山谷时,天边初晓。
晨光如刃,划破长夜。他右臂伤口已结痂,新生皮肤下隐约有银纹游走,那是心源之眼融入血脉后的痕迹。它不再是一枚可取可放的器物,而是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如同呼吸、心跳、记忆深处那一声师父的轻唤。
他未归西南小院。
那里茶香虽暖,竹影虽清,但天下之大,岂止一隅安宁?锦城的铜镜仍在映照人心,忠义堂的石碑仍在诉说过往,可还有多少村落被焚而不闻?多少冤魂含恨而不得昭雪?朝廷封了新的“镇魔使”,各地又开始上报“妖祟作乱”,手段如出一辙:先散谣言,再行镇压,借机收权敛财。百姓依旧跪拜,修士依旧高高在上,仿佛北境那一夜银光贯天,只是一场梦。
梦若不醒,痛便永存。
王慎沿着旧道南下,途经一座荒村。村口立着枯树,树上挂着几件破衣,随风摇曳如吊死之人。村中无人行走,唯有一口古井边缘布满抓痕,井水漆黑如墨。他在井边蹲下,以刀尖挑起一丝水汽,银火微燃,识海顿开。
刹那间,景象翻转。
他“看”到了三日前的夜晚:一群身穿道袍的修士闯入村庄,宣称此地已有“心魔滋生”,需施行“净魂大典”。村民不解,欲问缘由,却被尽数驱赶至井边。一名老妇抱着孙儿哀求:“我们从未害人,为何要遭此劫?”领头道士冷笑:“你们心中有怨,便是祸根。今日超度,乃是慈悲。”随即下令推人入井。孩子哭喊声戛然而止,水面泛起血红涟漪。
而这些“道士”的腰牌上,赫然刻着“钦天监?察心司”五个字。
王慎闭眼,深吸一口气。
这不是妖魔作乱,这是制度化的屠杀。他们用《逆鳞诀》残篇伪造了一套“测心术”,声称能读取凡人心中恶念,实则不过是操控幻象、制造恐惧的把戏。一旦某地有人质疑朝政,或曾庇护“乱党”,便会成为“心魔污染区”,遭到所谓“净化”。
更可怕的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相信这套说辞。
他们宁愿相信自己邻居家的孩子是“潜藏魔种”,也不愿怀疑朝廷派出的道士才是真正的邪祟。因为他们需要一个理由,来解释这世间的不公??只要把罪责推给“内心黑暗”,就能心安理得地沉默下去。
“你们不是看不见。”王慎站起身,低声说道,“你们是不敢看。”
他将赤决新刃插入井沿,银纹顺石蔓延,整口枯井骤然震动!黑色井水翻涌而起,化作一面巨大水镜,映出那夜惨景全貌。画面清晰得令人窒息,连孩童最后望向母亲的眼神都纤毫毕现。
片刻后,水落镜消。
但他知道,已经有人看见了。
就在村子西头一间破屋内,一个少年颤抖着从门缝后缩回身子。他手里攥着一块碎瓷片,上面沾着干涸的血迹??那是他妹妹的遗物。自那夜之后,他每晚都在墙上刻一道痕,数到第三十七道时,终于鼓起勇气走出家门,在井边放下一碗米饭、一炷香。
“哥哥对不起你……但我现在知道了,害你的,不是鬼,是人。”
王慎听见了这句话,却没有现身。他只是轻轻挥手,一道银光没入少年眉心,种下一丝心眼雏形。将来某日,当这少年也面对选择之时,或许会想起今日之痛,而非盲从权威。
他继续前行。
一路上,类似村庄接连出现。有的已被夷为平地,插上“邪地封禁”的木牌;有的则被改建为“修心观”,供奉新编的《降魔真经》,教人每日忏悔“私欲之罪”。王慎不再停留,也不再出手。他知道,一人之力终究有限,唯有唤醒更多人的自觉,才能动摇这座建立在谎言之上的高塔。
七日后,他抵达江南水乡“云渚”。
此地曾是文人雅士聚集之所,诗会不断,画舫夜游。如今却沉寂如墓。河岸两侧挂满白灯笼,写着“静心”、“守礼”、“勿妄言”等字样。街头行人低头疾行,彼此不语,偶有孩童嬉闹,立刻会被父母捂住嘴拖回家中。
王慎走入镇中心的“澄明书院”,原是讲学之地,现已被改造成“正心学堂”。门口立碑,刻着钦天监正亲题四字:“言即心罪”。
堂内数十名学子跪坐于地,面前各摆一面铜镜。一位身穿青袍的“导心师”缓步其间,冷声道:“今日功课:凝视己心,自剖恶念。若有隐瞒,镜中必现黑影,当场逐出,并报官治罪。”
一名少年盯着镜子,额头冒汗。忽然,镜中浮现一幕幻象:他偷看了父亲藏在箱底的一封信,信中提及“北境冤案或有隐情”。导心师立即停下脚步:“你心中有疑!疑乃乱之始!说,你在想什么?”
少年浑身发抖,最终哭喊出声:“我……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啪!”一记鞭响,少年倒地,嘴角渗血。
“真相?”导心师狞笑,“真相就是陛下仁德、正道昌隆!除此之外,皆是魔音惑心!来人,把他送去‘洗心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