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沙砾,在残破的营帐间呼啸穿行。王慎立于尸堆之上,赤决刀垂在身侧,刀尖滴血,银火微闪,似有龙息游走。他面前那具无头尸身仍在抽搐,黑袍下渗出的血不是红的,而是泛着诡异青灰,如同腐烂多年的老根。
他蹲下身,手指拂过那张被撕下的脸皮??它并未化作飞灰,反而如活物般蜷缩颤抖,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小字,竟是用古篆写就的一段记忆残片:
>“吾名陈九,原为边军斥候,三年前战死于黑水河畔。魂魄未散,被‘画皮’寄体重生。彼时只道是天恩再造,谁知……我从未活过。我只是他们口中‘必要牺牲’的一部分。”
王慎瞳孔一缩。
这不是厉玄的意志,也不是魔咒蛊惑。这是真正的亡魂控诉。
他猛然抬头,望向远方连绵军营。那些披甲执锐的“将领”,那些嘶吼冲锋的“士兵”……有多少是真正的人?又有多少,只是被剥去记忆、换上皮囊的傀儡?而幕后之人,又是否早已渗透朝堂,以“平乱”之名,行清洗之实?
“真相从来不在战场。”他低声喃喃,“而在谁点燃了这场战火。”
风起,吹动他背上静伏的魔皮。这一次,它没有低语,没有挣扎,只是缓缓舒展,贴合他的脊背,仿佛终于认主,又似在回应某种古老的召唤。
王慎站起身,将手中玉簪轻轻一旋。刹那间,赤决刀嗡鸣震颤,银火逆冲而起,顺着经脉直贯识海。他闭目内视,真火如灯,照彻心渊。
眼前景象骤变。
他看见了另一重世界。
??天空是倒悬的河流,大地由无数人脸拼接而成,每一张嘴都在无声呐喊。七座石碑悬浮空中,碑文非金非石,竟是由千万条锁链缠绕而成,链上铭刻着一个个名字:徐星阳、厉玄、虚极、了尘……还有他自己。
而在第七碑之下,盘坐着一个身影。
不是厉玄,也不是师父,而是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存在,通体透明,仿佛由纯粹的记忆构成。它缓缓抬头,声音直接响在他灵魂深处:
“你终于来了。”
“你是谁?”王慎问。
“我是‘心源之皮’的初代持有者,也是第一个敢于直面人心之恶的修士。”那存在道,“我本名无传,因世人惧我揭其伪善,故称我为‘画皮祖师’。”
王慎心头剧震。
传说中被天下共诛的邪魔始祖,竟自称……真相的守门人?
“你们口中的‘画皮宗’,本非邪道。”那存在继续说道,“我们不杀人,不夺命,只做一件事:剥离表象,映照本心。可当一个人发现自己毕生信仰不过是谎言编织的幻影时,他会做什么?他会愤怒,会恐惧,会疯狂地杀死那面镜子,然后说??‘是你扭曲了真实!’”
王慎沉默。
他想起了锦城百姓对“修士炼魂”的指控,想起了三十六寨举旗时悲愤的呐喊,也想起了虚极那句轻描淡写的“为了大局”。
可若这“大局”,本身就是一场骗局呢?
“厉玄是我弟子。”画皮祖师低声道,“他太过仁慈,也太过天真。他见苍生受苦,便想重塑天地规则,让弱者不再被欺压,让正道不再沦为权柄工具。可他忘了,既得利益者从不会自愿退场。于是他们联手将他污名化,称之为‘屠城魔头’,实则……那一夜北境死难者,皆是被朝廷秘密处决的流民,只为嫁祸于他。”
王慎呼吸一滞。
难怪那场屠杀毫无动机可言,难怪尸体皆呈焦黑状??那是真火焚魂的痕迹,而非魔功所致!
“而你师父徐星阳……”画皮祖师语气微缓,“他是唯一看透一切的人。他知道封印厉玄的是虚极与了尘,也知道所谓‘金刚伏魔阵’,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献祭。但他无力扭转乾坤,只能选择假死脱身,将自己的精魄封入第七碑,等待一个能继承‘逆鳞诀’的传人出现。”
“所以……他让我走上这条路?”王慎嗓音沙哑。
“不。”画皮祖师摇头,“他只是留下了钥匙。走不走,是你自己的选择。”
话音落下,幻境崩解。
王慎猛然睁眼,发现自己仍站在战场上,但四周已悄然不同。空气中有种微妙的扭曲感,仿佛现实本身正在皲裂。他抬起手,掌心浮现一道银纹,形如龙爪,正是《逆鳞诀》开启的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