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声飞脸颊紧贴黄土地,尘土飞扬,呛得他满嘴沙砾。他一时怔在原地,竟忘了反抗。这丫头,真把他摁地上了?!直到刘闯的笑声在旁响起,他才猛地回神。一股混杂着欣喜与恼怒的情绪涌上心头。赖声飞猛地一拧腰,反手如鹰爪般扣向江小月锁住他肩颈的手臂关节!这本是五年间再平常不过的过招,两人都未动兵刃。但在赖声飞被击倒的那一刻,性质已然不同,这关乎为人师的尊严。然而,江小月早已料到他这一手。这五年的摔打可不是白挨的。她并未硬抗,而是顺着对方的力道,腰肢一拧,整个人如同滑溜的游鱼,双腿瞬间缠上赖声飞的腰腹。借着身体的旋转和下坠之势,将全身重量和旋拧的力道狠狠贯下。赖声飞刚聚起的力量瞬间被这刁钻的下压打散,他抬脚就是一记横踹二人又过了数十招,赖声飞数次被摔倒在地,始终未能摆脱江小月的钳制。“好!”一旁的刘闯忍不住高声喝彩,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笑意,带着对老友吃瘪的促狭。赖声飞被沙土呛得连声咳嗽,不甘心地开口:“松开!快松开。”他席地而坐,大口喘着粗气。反观江小月,却是脸不红气不喘,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回想从前,他尚能凭借招式和内力优势压制对方的灵活,如今却已无可能。更何况这家伙还兼练了弹弓,和铁勾的训练,若真生死对决,他已没有胜算。刘闯大笑着走过来,伸手把赖声飞拉起来,用力拍了拍他身上的土:“服不服?服不服?我就说这丫头行吧。”赖声飞拍开刘闯的手,瞪了他一眼:“在刀法上,你可早就输了。”“我没不认啊。”刘闯心情看着颇好。赖声飞对上江小月的目光,指着地上的坑:“先声明啊,这大坑可是你摔出来的,不是我。”江小月被摔了上万次,爬了上万次,地上的沙土,都见证了她这五年来的成长。“那是,这些都是我打下的江山。”江小月笑着回道。几人顿时笑作一团。谈兴正浓时,江小月主动提议去县城买酒,晚上好好庆祝一番。因为刘闯说,姑娘家在外危险,要学会喝酒自保,江小月便学会了,且酒量不差。平日里,除了吃饭睡觉,她恨不得把所有的时间都用于练功,连蹲坑都要捧本书看。此刻突然主动提出去买酒,葛先生眼神微变,面露无奈,好歹他不是被撇下的那个。刘闯和赖声飞还在那鼓掌叫好。当晚,四人痛饮一场,赖声飞和刘闯皆酩酊大醉。翌日,天地尚且一片昏暗,江小月就已起身收拾好行装。葛先生等在屋外,见她背着包袱出来。“你有点不讲武德。”他道。江小月辩说:“先生,我们之前可都说好了,只能暗示不能明示。您昨晚都那样提醒他们,他们都没察觉,这可怪不得我。”酒桌上,葛先生给过二人机会。“可你之前明明说过,会当面和他们谈的。”葛先生代入了自己,觉得未来有一天,江小月也会用同样的招式对付他。他只想想便觉不快。江小月拉着他往外走:“跟一个人讲理尚可,两个人可不行。依赖师父那性子,若他们俩联手,我只有挨打听训的份,那时就由不得我做主了。”主要是四人同行目标太大,且靖南城还有个乐存义要考科举呢!就在明年。“您别担心,我昨天已同徐老说好,他稍后便会来安抚他们。”她脚步不停,边走边道:“等我们在瑜都安顿下来,若有需要,我会给徐老寄信的”两人摸黑向县城走去。天亮时分,他们已抵达荆山县城北车行。江小月招手唤来车夫,坐上了前往墨玉城的驴车。监察司在墨玉城有站点,城门守卫中亦有监察司的探子。只是五年过去,虞瑾明当年的那道密令早已尘封,无人记起。守卫只是简单查看了他们的包裹,就放两人进城了。他们找到前往瑜都的商队,搭乘商队前往丰乐府。一路从蝉鸣盛夏走到了满地金黄的深秋。两人坐在满是货箱的马车上,背朝前方。“到了。”一声低语让江小月转头,望见不远处巍峨的城楼——瑜都。“搭车的都下车。”主事吆喝一句。商队是城门守军重点盘查的对象,所有成员的身份、来历都要登记在册。他们不能同商队一起进城。车上除他们外,还有一对半路搭车的母子。四人下车后,商队前往专属侧门排队进城。江小月跟在那对母子身后。小男孩名叫小新,今年七岁,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他同他母亲白氏一起进京,是来投奔他从军的父亲。,!据白氏说,她丈夫是名禁军。小新扭过头:“阿朵姐姐,我爹爹住在清宁坊,你记得来找我玩。”“阿朵姐姐是来做工的,哪有时间同你玩。”白氏回头,朝江小月歉意一笑。同行半月,彼此已经很熟悉。江小月摸了摸他的头:“好,姐姐有空一定去找你。”她脸上笑着,心里却有些忐忑。她的路引是徐书吏帮着开的,应该不会有问题。一旁的葛先生因近乡情怯,自从得知今日能进城,就再没说过话。几人排入进城的长队。正值重阳,城门格外拥挤。之前难得一见的华贵马车,此刻如一座座缀满珠翠的精致小屋,源源不断地从城内驶出。珠帘轻晃,幽香浮动,是从未闻过的味道。车厢前悬着的珠纱在阳光下泛着华贵光泽,一看就价值不菲。“监察司办案,行人退避!”城外官道忽传来厉喝,一队人马飞驰而至。马蹄交错,马背上清一色玄衣红袖的司卫。行人纷纷避让两侧,待马队行至数丈外,才看清他们个个肩宽腰窄,身高近七尺,一身煞气,威风凛凛。马车里的贵女纷纷掀起车帘,露出一张张如花似玉的容颜。江小月的目光立时被美人吸引过去。好美!先生没有骗她。那白皙的肌肤犹如浸在清泉中的冷玉,阳光斜照在其发丝,晕开一层朦胧光晕。那些贵女或清冷,或妩媚,或灵动,肤色却都是精心滋养的冷白。江小月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她这样的确有些显眼。她转头看向葛先生,却见他正望着一辆马车出神。那车厢悬挂的木牌上,赫然写着一个“沈”字。是沈家的马车。江小月仔细打量,偏偏这辆马车的主人未曾掀帘,无法窥见内里。旁边有行人低声问:“这么多司卫出动,又出什么大案了?”“你还不知道,东江已经发现三具尸体了,都是乘坐画舫失踪的贵人。听说,沈家那个小郎君也失踪了。”“哪个沈家?”“我朝就一位一品军侯,除了那个沈家能调得动监察司,朝中哪还有姓沈的高官。”“我听说,自沈老侯爷过世后,沈家早已没落,不复当年权势。”“这话你听听就好,沈家还有两位在朝为官,宫里更有贤妃娘娘坐镇,倒不了。”葛先生听到这话,眼中盛满惊愕。沈老侯爷死了?沈家的荣辱几乎系于他一身,他一死,那沈家如今……监察司司卫已行至跟前,路人噤声低头。江小月意外发现,队伍中竟有两名女子,她们与男司卫衣袍发饰完全相同,若非近前,难以分辨。看来确有女子入仕。因这变故,等候进城的队伍排成了长龙,已至十丈开外。守卫面露急色,查验路引时只匆匆瞥了眼官印真伪便挥手放行。即便如此,江小月还是排了半个时辰,才至城门洞。她递上路引,目光扫过四周:城门由数块巨岩砌成,表面打磨得光滑,历经风霜却不见丝毫破败,反而沉淀出一种厚重的威严。守卫身着黑底红纹的制式皮甲,比荆山县的巡差不知精良威风多少倍。守卫打量了二人一眼,目光触到二人穿着时,又低头看了看路引。见是边境小镇,便了然于心,挥手让他们进城了。穿过深邃的城门洞,仿佛越过了一道无形的屏障。眼前的世界瞬间开阔,一条足以容纳十数辆马车并行的宽阔主街——天衢大道,笔直地伸向远方。江小月抬头远望,尽头处隐约可见巍峨的宫墙殿宇。大道两旁,楼阁林立,鳞次栉比,飞檐翘角直指秋日澄澈的天空。朱漆雕栏的华美酒楼、悬挂着巨大金字招牌的绸缎庄和银楼、飘散着浓郁香料气息的异域商铺令人目不暇接。街道上人流如织,比城门口更为稠密。衣着光鲜的士子摇着折扇,成群;装扮精致的少女嬉笑打闹,灵动自信;江小月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着。走过半条街,她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竟未见到一个乞丐流民,他们身上的老式布衣袍反倒成了人流中的异类。这些衣袍是自荆山县购得,样式已是瑜都十年前出的衣样了。直到察觉路人投来的嫌弃目光,江小月才恍然,在这富丽堂皇的瑜都,她竟成了“乞丐”般的存在。“先生,为何一个乞丐流民都看不到?”葛先生回道:“瑜都有市容律条,凡衣衫褴褛者、身患严重恶疾暴露于外者,皆被视为有损都城仪容,会被驱逐出城。”江小月听后表情复杂,瑜国人为了美观,竟做到如此地步。“被驱逐之后呢?那些乞丐和贫民会怎么样?”“要么流落他乡,要么等死。不过,”葛先生指了指地下,“在这都城之下,还有一处‘龟甲巷’,那里有庞大的地下坑道和废弃窑区,聚居着一群无家可归之人。”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江小月沉默了,她无法理解追求这种表面光鲜,有什么意义。两人继续前行。葛先生一直微低着头,看似漫无目的,实则心中方向明确。片刻后,他将江小月领到一间面馆,让她在此歇息,自己则放下包袱匆匆离去。葛先生走后,江小月叫住伙计。“小哥,找您打听一下,这城中可有姓葛的世族?”“姓葛?”伙计想了想,随即摇头,“从未听说,我只知有个诸葛世家,那可是传承数百年的大世族”此刻不是饭点,店里没有几个客人,伙计见江小月感兴趣,谈兴大起,滔滔不绝地说起诸葛家的名人。当提到诸葛逾,那位闻名瑜国的画坛大家时,江小月已确定葛先生的身份。等到葛先生回来,二人再次走在大街上,她故意喊了句:“诸葛小郎君。”葛先生立时回头,目露讶异:“怎么猜到的?”“随便打听了一下,您真是出自那个书香世家诸葛一族?”这个出身比江小月之前所想更为显赫。葛先生没有回答。江小月忽地挑眉:“那您为啥要说姓葛,不说姓朱呢?”“朱多难听!你若叫我朱先生,我会当你在骂我。”葛先生语带调侃,笑容却透着苦涩。方才他怀揣激动去寻十五年未见的挚友刘奇,脑子里不断预演着重逢场景,双手甚至微微发颤。他暗想,若那小子认不出他,定要一拳揍过去。然而,当看到那新砌的府邸大门和牌匾上的“周府”二字时,满心期待顿时化为不祥预感。打听得知,那院子早已易主,刘奇一家在十年前获罪下狱,如今已不知去向。沉重的失落让他有些后悔归来。若不回来,对方依旧是记忆中那个神采飞扬的少年。江小月察觉先生情绪低落,也跟着沉默下来。他们找了间客栈歇息,三百文一晚的房费让江小月意识到必须尽快租房。夜里,葛先生将江小月叫出客栈。瑜都没有宵禁,入夜后千灯竞燃,照得如白昼一般。江小月还没有适应这样的环境,但已学会收敛自己的惊讶。两人走了许久,葛先生才缓缓开口。“既到了瑜都,有些情况我要提前向你坦白,以免你日后不慎撞上他们,露出破绽。我本名诸葛曜,是诸葛家四房的嫡次子,上有一长兄。你曾见过的那张画像上的红衣女子,是沈家嫡女沈半青,如今算是我的大嫂。”:()九宫引魂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