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张岱面对莫里哀与泰西秘术师,总会想起黄宗羲带他抵达亚马孙河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彼时是崇祯二十二年夏,他们乘坐的是一艘明式福船,唤作离明号。
高耸的舰艏与硬帆,在无垠的水域显得不那么高耸。
浩瀚浊黄的亚马孙河水,以无可抵挡的态势涌入湛蓝大洋,形成宽达二百里的混沌疆域。
海水被巨量淡水强行顶托,绵延不绝的的涌浪宽阔厚重,一下又一下,拱动离明号的龙骨。
船无法依靠风帆。
东北信风微弱且善变,与他们的航向相逆。
推动这艘本不适合在此水域航行的福船逆流而上的,是船舷两侧盘坐的修士。
他们指诀稳定,周身浮动青、蓝、白各色灵光。
船体两旁的浑黄水流,被无形力量向外推挤,形成与船身同向流动的水道轮廓。
船尾处,另有两股小术持续震荡,于船后制造出一波接一波向后推涌的浪潮。
咸淡交锋的奇景中,另一种生灵吸引了张岱的目光。
乍看像海鱼,实则体型修长,背部是淡雅的灰蓝,腹部与侧身呈现出上好胭脂般的粉红。
“粉色的江豚。。。。。。就叫它粉豚吧。”
张岱在画板上做记录。
离明号自马拉若岛北侧的主河口,投入亚马孙河淡水的怀抱。
河面宽阔如内海。
没有堤坝,没有田畴。
张岱立于艏楼,目之所及,唯有水与绿。
雨林。
以最原始蛮荒的面貌矗立。
巨木参天,树冠层叠。
藤蔓粗巨如蟒,结成深不可测的网。
无从辨认的植物拥挤争夺每一隙光线。
时而传来悠长得不似鸟类的鸣叫,或密集得令人心悸的??。
修士们轮替施法,维持灵光。
时有巨大的浮木直撞而来,需修士及时以水箭破开。
航路经过一些河湾岔口。
岸边的绿墙上,始现简陋的的棚寮痕迹。
黄宗羲走到张岱身旁时,张岱正望着岸上被雨林吞没的炊烟出神。
“在想什么?”
张岱没有立刻回头,目光仍粘在那缕纤细得可怜的人间痕迹上:
“在想………………我是怎么从一个衣食还算无忧、法术练得马马虎虎的富家子弟,流落到化外。”
“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
张岱叹了口气。
他放下搁在膝头的画板,抬手轻拍自己的脸颊:
“你看,我脸都瘦脱相了。”
黄宗羲在他旁边的船板坐下,瞥了张岱一眼,语气平淡:
“张兄服过驻颜丹,容貌与十八年前相比,并无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