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声飞端详着简易图纸:“四足一首一尾那踞于头部最北端多出的这间屋子代表什么?”葛先生望向最北面那间石屋:“负岳是颈绕灵蛇的巨龟,那一处自然是蛇首。”巧合的是,七间石屋中,唯独那间他们没动过,仍是来时模样。赖声飞听罢,一脸惊奇:“这瓦依族人做事真讲究,修房子还要看方位,族中能人异士不少啊!难怪八个人修七间房,之前还以为都是独身,现在看来,石屋这么建是遵照族中传统。”葛先生想了想,起身走向最北面石屋。屋子的大小同其他石屋一样,唯一的区别是没有窗户,且屋里的杂草长得异常茂盛。初来时,他们曾以为这是间堆放杂物的屋子。因为那张新鲜蛇皮,四人一开始就避开了这间野草最盛的屋子。“先把杂草拔掉,尽量别破坏地基。”葛先生吩咐道。江小月二话不说拿来竹篙。她先敲打一遍草丛,惊走蛇虫鼠蚁,继而撸起袖子,俯身哼哧哼哧徒手薅起草来。赖声飞拿着锄头在旁边帮忙,遇到根茎粗的,就由他来处理。葛先生瞧着那不知疲倦的身影,心中又添一分赞许:这丫头,真是有股子使不完的牛劲。趁这间隙,他重新沏了一壶茶。待二人清理完毕,他才缓步近前。环视一圈,他问二人:“可有发现?”赖声飞光顾着干活,立刻摇了摇头。葛先生又看向江小月。“有,此屋无窗户,墙壁上仅有几处小气孔,我们先前以为是杂物房,然则,”江小月率先走进屋内,点亮手中的烛火:“且看这墙面。”半人高的荒草既除,石壁全然显露于众人眼前。靠近地面的墙面颜色更深,仍能看到石墙上有刻痕。时隔多年,刻痕已然淡化,少许地方还覆着青苔,所刻何物,实难辨认。唯有一点确认无疑:此乃人力所为。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除了气孔旁边的刻痕凌乱,像是心绪烦懑时随手乱划。其余墙面刻痕的高度是依序递增。“这些刻痕,从三尺高开始,直到四尺余,很有规律。”江小月比划着。葛先生眸光微动:“此间曾囚一人,那人从垂髫童子,至少长到十一二岁。”赖声飞恍然,随即问道:“可是江中所捞骸骨,没有这个年纪的少男少女。难道除却那三个孩子,还有第九个人?”江小月蹲在气孔前,看着那些涂鸦刻痕:“把人关在屋里不见天日,莫非瓦依族真有天生异瞳之人?”葛先生深吸一口气:“不管是否为异瞳,这样一个被严密保护、与世隔绝的少年人不知去向。凶手杀了那五人后,刻意将此地搬空沉江,意在抹尽一切痕迹。此人很可能已被凶手掳走。”江小月将面颊贴上石壁,试图透过那小小气孔窥探外间天地。夏日炎炎,石墙却异常冰凉。在几年前,囚禁此间之人,也曾如此窥视外面方寸之地。江小月闭上眼,仿佛看到了那个趴在墙上的小小身影,落寞孤独。她随手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学着对方的样子,焦躁地在墙上来回刮划,留下数道长长的刻痕。江小月忽然起身:“我去一趟庵堂。”瓦依族人如此谨慎,把人囚禁在这屋里,定然是怕别人察觉。这或许也是他们不与邻村往来的缘由。大人可以保守秘密,稚子却难约束。经常去庵堂的那三个孩子,大概率是不知情的。江小月在半道碰上刘闯,对方陪着她折返庵堂。老尼见二人再次登门,一张老脸顿时皱紧:“咋又来了!老身也要讨生活。那地还没时间翻,能想到的都同你们讲了啦!”闻言,江小月不由自主地挑了挑眉。第一次来时,老尼那略嫌轻佻的腔调令她大为震惊。在她印象中,修行之人或清静庄严,或高深莫测,皆不被俗尘所扰,何曾见过这般的。江小月看着老尼不耐烦地拍打着僧袍上的尘土,脸上堆起笑容。“师太莫恼,晓得您忙,这不来帮您干活来了,您说,哪块地要翻?我这就去。”老尼斜睨她一眼,没好气地指着庵堂前一块黄土地。江小月最不缺力气,当即从庵堂门口拿了把锄头。“此地要种何物?”她仰首问。所种菜品不同,翻地深浅不一。“番薯。”刘闯准备上前帮忙,刚跨出一步,老尼一个眼神就飘了过来。“你且站远些,莫坏了老身清名。”江小月埋过无数尸体,掘土正是本行。她顶着烈日,不过一刻,就翻了大半。老尼见状眉头高挑,撩起半旧僧袍,斜坐田埂之上。“这次又要问什么?”江小月手上动作未停,呵呵一笑:“师太,那瓦依族人不与邻村来往,管教孩子方面,是否极为严苛?”,!“没见过那家大人。孩子嘛,顽皮也是常情。”“师太……可有子女?”江小月突然话锋一转。老尼脸色骤变:“这与你何干!”这个问题明显刺痛了她。江小月却从对方讳莫如深的神情中,印证了自己的猜测。较之热情的宝翠婶村子,瓦依族三个孩子却常来此庵堂,定是老尼待他们不薄。江小月紧接又问:“那您孩子为何没带在身边?”老尼瞪圆双眼:“那你娘呢!她怎么没在你身边,由得你这般没规矩!”江小月手中锄头悬在半空,虽已有心理准备,听到这话心头仍是一刺。见刘闯面现怒容,连忙示意对方别冲动。她垂首将锄头深插入土,声音沉缓下来,透着与年纪不符的苍凉:“我娘去的早,可我还记得,她蹲在江边石头上洗衣裳的背影,胳膊一起一落,水花溅起来的样子。人没了,就只剩下这些零零碎碎的回忆。”老尼脸上的不耐烦,像被风吹皱的水面,一点点沉静下去。她本也没真生气,只是嘴利。一个人在世上活着,只能自个护着自个,挨了扎,定要扎回去。江小月的境况,她略知一二。“你们到底想干嘛?”她语气依旧生硬,却没了敌意。“我们今天收拾那几间老房子时,发现那间没窗的屋子,墙壁上有些古怪刻痕,疑是曾有人囚禁其中。”江小月说完,一脸慎重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不瞒师太,前几日我潜到江底,见那水底白森森一片,似是人骨。”老尼立时单手撑地,身子前倾:“你没看错?”江小月缩了缩脖子:“我不敢确定,三位师父已不许我再下水。自那之后,我噩梦连连。”说罢她叹了一声,“既住了人家的屋子,总要做点事才心安。”其实,他们屡次三番登门,老尼心中也早已生疑。那三个孩子同她相识数载,若真要搬走,于情于理也该同她说一声。他们刚消失那会,她还曾四处找寻。看到人去屋空,回来路上不知骂了多少句狗崽子、白眼狼。老尼面色也变的凝重起来:“你们怀疑那户人家不是搬走,而是遭人”她没敢说破。良久,一声极轻的叹息,混着翻土声飘出来。“能说的我都说了,最大的那小子阿木,虎头虎脑的,嘴最馋,老说吃不饱,啥都要双份。最小的女娃阿朵,她胆子小,起初见我只敢躲在她哥阿木后头探脑袋,可眼睛亮得很,盯着供桌上的木鱼能瞧半天”老尼再次说起那三个孩子的情况,回忆着与三人相处的点滴。江小月锄地不停,时不时抬头应和一声,像是在闲话家常。这一说便是小半个时辰。从那三个孩子初次到庵堂,到老尼主动给三人留烤番薯,往事历历在目,说着说着老尼想起了更多细节。“对,阿木提过一回,他爷爷不让他们靠近北边的屋子,说是供奉祭祀之物的地方。他说他爷爷扯谎,里头其实养了只狸花猫。还说……那猫的眼睛是绿的。”江小月眸中精光一闪,旁边听得打哈欠的刘闯也立时精神了。“他们有没有提过,为何在此避世而居?”老尼摇头:“小孩子哪懂避世之说。阿朵倒是哭过一回,说想回家见她的好姐妹,可她阿父阿母不许,还罚她禁足三日。放出来后,她来庵堂找我,老身还摘了山楂给她串糖葫芦”说到此处,老尼话音一顿,蹙眉垂首似是想到了什么。江小月立时搁下锄头,屏息望着对方。片刻后,老尼面带迟疑:“她当时似是向老身打听一处地方来着,还问我怎么走。是何地方来着?”她拍着额头,竭力回想,然而事隔太久,阿朵只提过一次,她实在想不起来。“真真是火烧眉毛便忘事!该忘的甩不脱,该记的偏记不住。”刘闯突然多嘴问道:“什么是该忘的?”“洞房花烛夜咯!”老尼心直口快,说完见刘闯一脸震惊错愕,立时反唇相讥:“怎么,你没有过?”刘闯:“谁说没有!”他一脸不自在地别过脸去。一旁的江小月思索片刻,试探的开口:“我报几个地名,您听听看能不能对上。”瓦依族的那几个聚居地她早已熟记于心。为免对方记忆混淆,听到名字对号入座。她回忆着县衙户籍黄册,先道出两个无关的城邑村落。见老尼没有反应,方才报出瓦依族的聚居地址:“荆山县北边,历儿山脚下。”最后这个地址,正是瓦依族曾经在荆山县的聚居地。老尼听得“历儿山”三字,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好像是这个历儿山,老身不敢断定,委实想不起来了。”,!江小月心中已有了五成把握:“有劳您了,我打算抽时间去一趟历儿山,可否请师太细说那三个孩子的形貌特征,譬如胎记之类?”她已翻完地,放下锄头,直接坐到老尼旁边,拿出一早备好的笔墨画板。“呦!你还会描摹形貌。”老尼探过头。不多时,江小月依其所言,于纸上绘出三个稚童模样。年纪最长的阿木看着不过十岁,老尼只记得他右臂上有颗骰子般大的黑痣,黑痣上生着数根长毛。江小月郑重道谢:“此事还请您保密,勿说与他人知晓。”老尼翻个白眼,庵堂就她一个人:“这点事,老身才没功夫跟菩萨嚼舌。”言罢,起身回了庵堂。回去的路上,刘闯问江小月:“你从一开始就想好,怎么向她套话了?”他明显感觉到,江小月是有意将话题引父母身上的。江小月回道:“大师父是觉得,我这样做不对?”刘闯摇头:“我并无此意,只是好奇,你怎知,她一定会动恻隐之心?”江小月眸光一黯:“我听宝翠婶提过,这位师太生育过,我想,天下间的父母都是一样的。”刘闯闻言一愣,伸手拍了拍她肩膀:“还是你脑子灵光。”回去后,四人一起商量决定,先将骨骸就地掩埋,再去县衙一探究竟。翌日,江小月和刘闯二人去了县城,想着先找县城的老人家打听一下瓦依族。此时的他们并不知,县衙已经有了防备。夜深人静,二人同上次一样,翻墙潜入后衙。来到架阁库前,刘闯照例取出铁针开锁。细微声响传入库内,藏身于最里层书架阴暗角落的老书吏骤然睁眼,看着身量悬殊的二人鬼鬼祟祟进了屋。江小月入屋后,直奔屋中左侧的红木书案。依葛先生分析,她与刘闯分头行事:一个翻查户籍黄册,找历儿山附近村庄可有瓦依族女子踪迹。另一人直接查女子成婚转换户籍的割簿,这部分是按年份统计在一处的。室内寂然,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微声响在屋里回荡。老书吏看着旁若无人的两人,正准备给埋伏在外面的衙差发讯,突然听到对方轻声开口。“找到了,这里有个瓦依族外嫁女。”老书吏双目圆瞪,未及出口的呼喝硬生生卡在喉间。他突然想起那本被翻过的《边陲舆地番情考》,那册书就提到了瓦依族。惊疑之下,他手肘不慎碰及旁侧书架。一声极轻闷响从角落传来,令书案边的两人同时警觉抬头。江小月与刘闯目光交汇。是老鼠?还是这屋里藏了人?刘闯抬手示意江小月噤声,自腰间拔出宽刀,缓步朝最里层书架逼近。刀身寒光凛冽,库内三人皆紧张地屏息凝神。老书吏心念电转,考虑再三,就在刘闯快要行至他跟前,他突然起身打开库房后窗,嘶声高喊:“贼子休走!快来人,贼子从后窗跑了!”他边喊边随手抓起架上的两册卷宗,奋力掷出窗外。随着话音落下,屋外登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人数甚众。:()九宫引魂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