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教师。
我睁开眼时,正躺在一辆颠簸的马车上。车帘半掀,黄沙漫天,远处是连绵起伏的赤色山峦,像凝固的血河。身上盖着粗麻毯,胸口贴着一块铜牌,刻着三个字:**甘州驿**。
头痛欲裂,记忆如碎镜散落。我记得自己是谁??林知远,前清末代举人,后任教于京师大学堂。辛亥年变乱,我携一批学生南逃,途中遭劫,自此失散。再醒来,便是此刻。
“醒了?”赶车的老汉回头瞥我一眼,满脸风霜,“你昏了三天,要不是看你还喘气,早扔沟里喂狼了。”
我挣扎坐起,喉间干涩:“这是要去哪儿?”
“敦煌。”他扬鞭抽空一记,“说是边关新设了个‘识字营’,招些落魄先生去教蒙童。管饭,给铜板,活下来就算赚。”
我低头看手,指节粗糙,掌心有茧,但腕上无表,腰间无笔,连随身的《孟子集注》也不知所踪。可有些东西却没丢??比如看见沙丘轮廓时心头突现的几何测算冲动,比如听见风声掠过岩壁便本能想记录其频率。我知道,我的脑子还在,只是被什么压住了。
黄昏时分抵达驿站。土墙围成的小院,几间茅屋,门口挂着块歪斜木牌:**破晓?西陲讲习所**。
我愣住。
这名字……我认得。
不等细想,门内冲出一人,瘦高个子,穿褪色青布衫,脚踩破皮靴,手里攥着半截粉笔。“新来的先生?快进来!正好赶上夜课!”他不由分说拽我进屋。
屋内点着油灯,二十多个孩子盘腿坐地,年龄从六岁到十五不等,人人面前摆着小石板,上面用炭条写着字。墙上贴一张泛黄纸页,印着九宫格算术题,角落有个小小齿轮徽记。
“今天讲‘水’。”那先生站上讲台,声音清亮,“不是《千字文》里的‘雨泽下垂’,是我们昨天挖井看见的??水在地下会流动,像血在身体里走。谁来说说,为什么我们打的井比庙里求雨管用?”
一个女孩举手:“因为神不会答应用石灰消毒!”
全班哄笑。
我站在门口,忽然眼眶发热。
这一幕,太熟悉了。
不只是课本内容,而是那种光??孩子们眼睛里的光,不是背诵圣贤时的麻木,而是真正“明白”某件事时迸发的亮。就像……就像我在京师大学堂第一次听外教讲牛顿定律时那样。
“你是谁?”我低声问那先生。
他转头看我,一笑,眼角皱纹如刀刻:“张守义,原兰州府中学教习,宣统三年因讲‘民权论’被革职。现在嘛,是个流浪教师。”他顿了顿,“你呢?”
我说不出口。我不是不想说,而是每当试图回忆过往完整脉络,脑中就像撞上一堵墙,嗡鸣作响,太阳穴突跳。
他似乎看懂了我的痛苦,递来一杯粗茶:“别硬想。在这条路上,很多人忘了过去,但也有很多人正在找回。”他指向墙角一架旧风琴,“那是从西安废墟里扒出来的,琴箱夹层藏着一份名单??全是民国初年失踪的教师。我们每找到一个活人,就在上面画个勾。”
我走近细看,颤抖着翻动名单。突然,指尖停住。
**沈云卿**。
勾已画上。
“她……还活着?”
“不止活着。”张守义轻声道,“她是火种。三年前一封信传到西北,署名就是她。里面只有两句话:‘不要等救世主。教他们读、写、算、问。’我们就这样干起来了。”
我怔然。
原来真的有人点燃了火。
而我,竟也成了余烬中的一粒。
深夜,我独坐院中,仰望星空。沙漠的夜空清澈得惊人,银河如瀑倾泻。金属环没有出现,系统未予提示,但我心里清楚:这不是巧合。我之所以成为“流浪教师”,是因为我本就属于这条路。
次日清晨,张守义交给我一块黑板、一盒炭条、一本残缺教材。
“今天你来讲。”他说。
我走上讲台,面对一双双渴求的眼睛,张了张嘴,却发现不知从何说起。
直到一个小男孩怯生生提问:“先生,天上星星,也有学堂吗?”
我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