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司无双回到卧房,虞音先去沐浴,待换好衣衫后,庄上已报了二更天。
她捧过七弦琴,朝司无双浅浅一笑,言道,
“姐姐,我抚琴给你听。”
她弹了几首清静的曲子,司无双听得极是受用,暗乎当年玉楼琴王之女,果然非同凡响。
和虞音在一起的时光,她只觉过得太快,自然不肯就此睡去。虞音便亲自教她些许七弦琴的技艺,以答谢她指点轻功与大梦无照之恩。
司无双不通音律,然而学到三更时分,竟已能抚出数段柔美的韵律,她欢喜的不知所措,这种感觉,还是当年习武之时才有过,
“阿音…这…这当真是从我指间弹出的么?”
虞音含笑望着她。
“我好喜欢…”司无双边抚琴边说道。她只觉这旋律当中夹杂着过往,夹杂着那些清晰的与模糊的回忆。
她只隐约记得自己八岁之前,曾经颠沛流离,混在人群中讨饭吃。
这群人里有老人、有年轻人,她还记得有位婆婆待她极好。
那婆婆整日都是一副笑面容,时常将最干净的饼留给她。小无双便躲在那老婆婆身后,紧跟着在城中拾木、拾炭,拾取旁人不要的丢弃的物事。
因为这些是她们能熬过寒冷的冬天所必须之物,是救命之物。
城中不许久留,她不清楚每每都是如何混进去的,依稀记得这群人前拥后挤,将她夹在中间,不由自主。
看着城里穿戴富贵、手拿甜糖的同龄孩童,她便问婆婆,为何他们能吃得饱穿得暖。婆婆告诉她,旁人的东西再好,咱们也不能拿。
待到雪诺城冰封千里,她躲在城外四处漏风的破屋里,白雪随着旋风飘入。她身上盖着的,是别人不要的旧衣物,一双黑溜溜的小眼睛,眉头还微微蹙着,紧盯着房门,只盼婆婆这回有饼给她吃。
可自那之后,她便再也未见过那位婆婆,婆婆面上的笑容是她这辈子都无法忘怀的,那些年,也是在婆婆的照拂下,才侥幸活下来。
她蜷缩在漏风的破屋中熬了两日两夜,待山庄的人发现她时,她冻得几乎气绝。
后来被救回雪诺城山庄,闵锋怕她年纪太小,留在庄里无人照看,便将她领回城中宅子,也就是虞音思鸿初到雪诺城时住的那处宅院。
闵锋夫妇待她极好,当时正值闵云舒出生,二人又喜女儿,遂收她为义女。凉陵府的山庄又已建成,未过多久小无双便随着闵锋往凉陵生活。
这期间她还对思鸿暗生敌意,只因对自己最好的义父也听命于他,曾一度以为义父收养她,是要待她长大后去给思鸿做奴仆。
为此小无双数次想偷袭思鸿,却连他衣角都碰不到。
思鸿见她喜爱拳脚,又是闵锋的义女,便将家传武学尽数教给她,自此二人兄妹相称。
这些回忆愈发清晰,也离此时越来越近,直到感知到琴弦微鸣,她又念起身前的虞音。
是她的出现,才让司无双明白甚么叫做天作之合,甚么叫做与生俱来的般配。这种令人无法匹敌的气场,让司无双难以企及。
纵使自己深知她的身世,纵使自己武功比她高强许多。可司无双却不敢、亦不愿去做那个拿走旁人东西的人。
心下既有了决定,这才借着玩笑话时常试探虞音,好教他二人早结连理,也了却自己的一桩心愿。
不知觉间已过了许多时候,司无双手上摸住琴弦,惊叹,“这琴音…竟能如此神奇?”说罢,怔怔望着眼前的七根弦。
虞音轻笑一声,上前扶她起身,双手按在她臂上,问道,“你想到甚么啦?”
司无双不由面上一红,“我…我想起小时候的一些事情…”对虞音笑了下,又道,“阿音,你再多教我一些…多教我一些曲子好不好?”
“嗯。”虞音应了一声,微微点头,温言道,“这几日只要闲下来我便教你,没想到你也如此喜爱七弦琴。”
“喜欢!我真的喜欢!”司无双对身侧的琴爱不释手,不禁又抚了抚琴轸,言道,“往日里只知道打打杀杀,它却可以让我活得…不同。”
虞音笑道,“它能让你活得不同,我可不能让你睡得不同,已经到了最晚的时辰啦,不可再耽搁,这便睡罢。”
司无双连声称是,匆匆洗了洗,换好寝衣,便到榻上歇息。
虞音仅留下一盏微弱的烛灯,侧身单臂支在司无双身旁,轻抚她额前碎发。
司无双闭着眼睛,浅浅一笑,“阿音,我若是男子,定要将你抢了来。”
她仰卧着半晌,任谁见了都以为她早已睡熟,忽然说出这么一句,虞音忍不住被逗笑,手上轻轻拍了下她面颊,佯嗔,“胡说甚么!”
“我说真的。”司无双侧首望来,语气恳切,“我若是男子,定是被你迷的神魂颠倒,茶不思饭不想,除了抢,别无他法。”
虞音轻抬她下颌,将她脸转回去,“把眼睛闭上!这三日何等紧要?还在这里贫嘴!”心下却想着,若你真是男子,又这般会讨女儿家欢心,思鸿还当真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