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那股数日以来沉甸甸的不适也减去了几分。
饶是这场谋划他早已在心中演绎了千遍万遍,如今见他们真的从皇城逃走,他也觉得有几分不可思议。
这般铤而走险,若是出了差错,他们一行人可能会真的死在这里,他能保住她的命,却无十分把握能保住他们的命。
幸好,一切都在按他计划中的发展。
“越心,”他开口,“以我的名义写封信,告诉他们玉珠所在。”
皇宫,潜心殿。
徐北枳倚在坐榻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书卷,脸色看起来恹恹的。
自从昨日在殿中被刺客惊吓之后,他便觉得身子开始有些不舒坦,叫了太医来,却只说是被惊着了,叫他好生休养就行。
可他自己不觉得,身子时而发热,时而又觉得冷,暑气炎炎,浑身又闷得厉害,想叫太医给他开几副药,但徐太后前来看他时说是药三分毒,这是惊吓的后遗症,在宫中好生躺着就行,不必吃药。
他素来不爱吃苦,想了想,便觉得也行。
今日没有上朝,只在宫中呆着,本想叫高静忠陪他解解乏,但因那江南舞女一事是由他引起,他便只好叫高静忠这几日别在他身边候着,免得太后见了,要将他问罪。
这下好了,没人陪他玩,实在是无趣得紧。
正想着,门口的小太监紧着步过来向他禀报:“陛下,谢大人在殿外求见。”
徐北枳眼睛一转,心里有些烦闷,想开口说不见,但话到口边又变成了:“知道了,叫他去偏殿候着吧。”
徐北枳放下书卷,稍微整理了一下衣裳,起身便往偏殿去。
谢铮背手站在窗边,见他来便躬身行礼,徐北枳想起昨日他身上受了伤,摆了摆手:“亚父身上带伤,就不必行礼了。”
“小伤,陛下不必在意。”
徐北枳撇嘴,心道:这么大的伤口,哪里是小伤?
他想起父皇在世时,外出征战也会负伤,等到凯旋而归,他总会将自己叫到身边。
那时,看着这些骇人的伤口,年幼的徐北枳好奇地问:“父皇这是怎么了?”
徐昭野便会拉起他的手,安慰道:“都是小伤,不用担心。”
想到这儿,徐北枳心中的怨少了几分,他开口,语气缓和:“亚父来找我,可是为了昨日的事?昨日在殿中,我被那刺客吓到,心中有气,口不择言,并非针对亚父。”
谢铮脸上没什么表情:“陛下所言并无不妥,臣没有放在心上。今日前来,确是想将昨日之事细细禀报于陛下。此外,也是为了一件要事。”
那片刻的温情瞬间消失殆尽,徐北枳只好正色道:“亚父请讲。”
“昨日,皇城中共进了两批人,一批是前朝反贼,一批便是那明国刺客。臣本欲设计将那反贼引到法场,等待时机一举捕获,却没想他们群起而攻之,混入城门、烧毁宫门,还将那前朝公主一并带走。此事说来皆是臣办事不力,并未在诏狱动乱之时,就察觉司理院御史贾裕全的贼心。”
徐北枳的神色也凝重了几分:“贾裕全之事,我也从未料到,这些反贼竟早已将眼线安插在了宫中。”
谢铮点了点头:“好在贾裕全已死,陛下放心,逃走的几人身负重伤,不过是群秋后的蚂蚱,不会带来什么威胁,抓到他们是迟早之事,就算放任他们,也不会掀起什么风雨。”
这话说的有些奇怪,徐北枳看他:“亚父何出此言?”
谢铮正欲开口,徐北枳语气急切,抢过他的话:“此时不抓,更待何时。亚父觉得这刺客进宫只是小打小闹?此前,我对这些事从不过问,那是因为我相信您能够解决,但如今您告诉我放任他们也是可以的,这话说给我听倒还好,若是被朝中大臣听了去,你叫他们该怎么想您?又该如何想朕?”
不知不觉中,他在谢铮面前的称谓发生了变化,而这细微的变化中,他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点什么——那是他曾经在父皇身上所看到的东西。
他越说越大声,情绪越来越激烈:“依朕所见,就应当调遣城中的所有兵力,将他们全部聚拢在一块派去抓人。天下虽大,我承朝兵力也有数百万,必然让他们无处遁形。”
徐北枳眉眼带了几分意气,他认为自己说得对极了,做皇帝或许就是这样的感觉,他学着记忆里父皇的模样,觉得自己也有几分杀伐果断之气。
正欲说下去,谢铮却冷冷打断他:“陛下竟是这样想的吗?”